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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敢亂想。”柳彥杰并不在意。
房間里只亮著一盞倒花形的西洋臺燈,鑲著金邊的象牙燈罩上印了兩只花斑紋的蝴蝶。柳彥杰看著它,想到少年時家里請過的一個宜興娘姨。她男人死得早,年紀輕輕就守寡。宜興娘姨喜歡講梁祝化蝶的故事。她說,有的夫妻做人的時候不能守在一起,死了能才雙宿雙飛。柳彥杰不認同,要守,就要活著守。
“今天報紙上說,工部局逮捕了拉萊。”柳晨曦忽然說。
柳彥杰沒想到柳晨曦開始關心這種消息了。他知道柳晨曦在想什么。“拉萊是美國人,在美國因為搶劫罪服刑,后來逃獄到了上海,靠著吃角子老虎機發跡。公共租界這些日子查禁賭博,拉萊的賭場最近做得太大,工部局警務處找上了美國領事館。美國領事認為他違反了在華美僑的哥倫比亞地區法規中的反賭博法,把他逮捕了。(上海歹土)”
“開賭場不是好事。”柳晨曦道。
“那是在租界。滬西和租界不一樣。”說完,柳彥杰睡到床上,“賭場對汪的政權而言是個好事。”柳彥杰繼續說:“那是他們的收入來源。”
“陳市長說過要取締滬西的非法經營。”
“他是向民眾承諾過。但承諾歸承諾,做不做得到是另一回事。賭場,他取締不了。汪的政權是‘蒙特卡洛政權’,”見柳晨曦依舊皺著眉,柳彥杰替他蓋上被子,說,“放心。我不會有事的。滬西有許多賭場在擴大場面,還有人準備開新的賭場。警察不會盯上我。”
“你一定要小心。”柳晨曦嘆氣道。
“我知道。”
柳彥杰明白他的意思。柳晨曦沒有像剛回上海時那么排斥他做的事,倒不是說他被上海的風氣扭轉地妥協,而是因為關心自己,心不甘情不愿地變得可以商量了。他們的思想始終不能一致,卻也沒有決裂。這讓柳彥杰感到欣慰。無論左傾還是右傾,思想上的不同,容易造成矛盾。他們之間不容于世的關系本就是浮萍,是經不起風浪的。
幾天后的一個下午,柳晨曦向錦絳堂打來電話,說醫寓旁那家米行他已經聯系好。柳晨曦在助人上一直很勤快,柳彥杰料到他一定做得好。
又聯系了幾位愿意提供大米的朋友,柳彥杰將送米的事協商妥當,才帶著陳琦驅車趕往滬西的賭場。
數天前一接到拉萊被逮捕的消息,柳彥杰就讓在賭場看臺的阿冠撤下所有的吃角子老虎機。其實他并不舍得換下它。這東西方便,只要把角幣放進去,鐵桿一搖,錢就進去出來,老頭老太都會玩。柳彥杰調了1賠0.05賠率,把一排老虎機擺在門邊。那些口袋里沒什么錢、又喜歡占小便宜的人,經常到老虎機前撞運氣。
今年到了臘月還沒看出過年的氣氛,只有一家南貨店門前孤零零掛著兩盞寫有春字的紅燈籠。柳彥杰看到三個討債的在砸煙紙店的門。煙紙店的老頭和小姑娘一個禮拜前已經躲到鄉下去了。逢到年關,欠了的債要還,實在還不出的怎么熬也得熬過除夕。
柳彥杰到賭場時已接近五點,路上因為蓋著白雪的關系,反而要比天上亮。兩個衣著亮紅錦緞旗袍身披煙灰兔毛披肩的漂亮女迎賓,站在賭場大門兩側,只要有人進出大門,她們就露出迷人的微笑。她們的笑容很短暫,只能維持一道門的距離。哪怕那么短,柳彥杰毫不懷疑,有不少賭客是為這道笑容來的。
“要過年了,明天就把燈籠掛起來,”柳彥杰對阿冠說,“再買八盤爆竹,新年里早點放,一定要放在別家的前頭。”
“是的,柳老板。”阿冠恭敬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