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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到了青浦后,遇到哨卡,不好再過界,柳彥杰只能在那邊停留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們去往江蘇東山。雨停了,空氣里夾雜了莊稼地的清香。汽車一路都開得很慢。羅烈和他每到一處,就下車詢問附近的村民,有沒有見過柳晨曦。柳彥杰會打開錢夾,里面有過年時柳晨曦與他的合照。柳晨曦身穿白襯衫帶著歐式花紋的深銀灰真絲領巾,背景是坎特伯雷大教堂,他站在自己身邊微笑的樣子好像就在昨天。美好的日子過得總是那么快,就像柳晨曦說的“省也省不住”。問了近十數人后,依舊沒有柳晨曦的音信。柳彥杰失望地合上錢夾,把它放回胸前的暗袋中。
如果那人是柳晨曦,現在也不可能再停留在東山,他一定會往回上海的路上走。回上海的路有許多,柳彥杰卻只能選一條。柳彥杰走的是大道,因為他還有輛車。他只希望自己別和柳晨曦走岔了路。
道路上每過一段就有日本人設卡,檢查證件。看到日本人,柳彥杰不免想到伊藤健一。這個日本軍官也派了人,柳晨曦只要經過這些哨卡就有可能被發現。柳彥杰內心里并不想讓日本人先找到柳晨曦。
柳彥杰站在車門邊,等羅烈收好證件便準備上車。這時,前方一陣熱鬧。開來幾輛時新的小汽車,后面還跟著一輛黃灰相間的客車,車箱上繪了大幅電影海報。原先在道路上設卡的日本兵見到開來的汽車,紛紛離開原先站立的位置涌了上去。日本人嘴里吐著污言穢語擠到車子旁。很快有人下車,人被堵在了人堆里。柳彥杰看不到對方容貌,只聽到人群里傳出輕浮的口哨聲。
“他們這是在干什么?”羅烈一邊收拾東西,一邊轉向柳彥杰。
“在看電影明星。”柳彥杰朝前方望了一眼。
“日本人也看我們中國的電影?迷我們中國的明星?”羅烈問。
“電影看不懂,女人總是看得懂的。”柳彥杰不屑地說。
趁著日本人圍擁轎車,柳彥杰準備重新上路。開到閘口,卻見那輛黃灰客車橫在道前。柳彥杰雖然急于想過哨卡,但也不得不等這車再次起步。客車上的人陸續走下,可能是趕著拍戲,不少人身上臉上帶妝,有些還頭戴珠髻朱釵。前幾年拍了紅樓夢與木蘭從軍,現在不知道又要拍什么。
柳彥杰心中關切柳晨曦安危,對這些人沒有多加在意。那些演戲的配角們經過他的車,到日本人的哨卡前檢證。
柳彥杰突然感到有人在敲打他的車窗,很輕,帶著一股小心的刻意。
柳彥杰警覺地搖下車窗向外望去。不少藕荷錦緞棉衣與水綠褶裙在眼前搖動,其中一人身材較這些姑娘高挑,身搭銀紅肩褂配了蜜色棉衣,底下是鵝黃棉裙。再向上看,她臉上施過脂粉,和田玉色溫潤清新,目如杏子明亮水靈,鼻梁高挺,飽滿的唇因抹了朱色更顯立體嫵媚。她青絲于鬢邊垂在胸前,腦后盤了繁瑣而優雅的發髻。那發髻的發稍有微卷,柔順地貼在髻上,一支簡潔的發簪插在假發髻上,倒也平添了幾分靈動。她見柳彥杰朝自己看來,對他頷首示意,很快又跟上隊伍混跡在人群之中。柳彥杰注意到她走路時腿腳有些不便。
“羅烈,”柳彥杰收回深究的目光,對羅烈吩咐道,“一會兒我們掉頭,跟住這輛客車。”
羅烈也在注意這群拍戲人,聽了柳彥杰的話,頓時疑惑地問:“二少爺,我們不是在找大少爺嗎?跟著他們,那找大少爺的事不就耽擱了?”
“跟著就是了,不要多問。”柳彥杰搖上車窗,目光緊緊盯住之前敲他車窗的人。
對方很順利地過了關卡,紛紛從柳彥杰車旁走過,回到客車中。那人經過時又一次狀似不經意地敲了敲他的窗戶。柳彥杰會意地朝她點頭,用口型無聲地問道:“去哪兒?”那人立刻用口型回他:“上海。”
客車發動后,羅烈開車了跟上去。日本人對柳彥杰一會兒出一會兒進的舉動雖然有些懷疑,但沒有太過追究。一路上柳彥杰的車始終默默地跟在客車之后,看著它過了一道又一道關卡,柳彥杰心情不覺放松舒暢起來。
田野的道路似乎不是那么漫長了,柳彥杰看到了來時幾戶村民的房子,有幾間房頂的煙囪里冒出了青煙。他們離上海越來越近了,再過不久就能看到滬西的車站,如果那輛車能直接進入租界就更稱柳彥杰的心了。
就像有感應一般,那車在進入上海后駛向了法租界的丁香花園。客車停妥后,演員們陸續從車上下來。身穿鵝黃棉裙的女人最后下車,她與身邊的青年握了握手,連聲感謝后,奔向柳彥杰的轎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