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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你的位置了。” 他拍了拍桌面,“電腦開機密碼待會兒讓王會計告訴你,今天沒什么急事,你先熟悉熟悉環境,看看以前的單據是怎么整理的。”
蘇木又說了一遍好。
孟廠長交代完,便轉身回了自己辦公室。蘇木拉開椅子坐下,皮革椅面發出輕微的摩擦聲。他伸手按下電腦主機的電源鍵,風扇嗡嗡地轉起來,屏幕亮起一片幽藍的光。
去了兩天,蘇木就習慣了。
因為是一個地方的,扯遠的都談得上是親戚。
王會計知道蘇木,說他當初高考考得可好了。
廠區的節奏和城市寫字樓截然不同。
沒有沒完沒了的會議,沒有時刻閃爍的即時通訊軟件,沒有那種無形中催促著人不斷向前的緊繃感。
機器的聲音從早響到晚,但那是規律而沉實的背景音,并不擾人。
他的工作確實如孟廠長所說,不復雜。
大多是些需要耐心和細致的重復性勞動。
把一沓沓帶著復寫紙藍色印跡的送貨單按日期排序,用計算器核對金額,再分門別類地夾進不同的文件夾;將已經審批過的發票一張張撫平,在背面用鉛筆輕輕寫上憑證號,然后貼到厚厚的記賬憑證上;偶爾需要打幾份簡單的合同或通知,用的是那種帶著九十年代風格的word模板。
車間里的工人大多是附近村鎮的,嗓門大,說話直,午飯時間聚在食堂里,喧嘩聲能掀翻屋頂。
但辦公室里要安靜許多,除了鍵盤敲擊聲和翻動紙張的嘩啦聲,就是兩位中年女會計偶爾的交談,話題繞著菜價、孩子月考成績和最近看的電視劇打轉。
每天下午五點下班。
機器聲會陸續停下,工人們說笑著從車間里涌出來,走向車棚或廠門口。
蘇木關掉電腦,收拾好桌面,把沒貼完的發票收進抽屜鎖好。
走出辦公樓時,西邊的天空往往還掛著大片的晚霞,顏色從金黃過渡到橙紅,再暈染成淡淡的紫灰色。
時間像一條緩慢而平穩的河流,裹挾著木屑的微塵和紙張干燥的氣息,從蘇木指尖、眼前,安靜地流淌過去。
沒有突如其來的電話,沒有必須立刻處理的緊急狀況,沒有那些需要反復揣摩措辭的郵件和匯報。
這種空曠的、幾乎能聽到自己呼吸聲的閑暇,起初讓蘇木有些不適應,指尖總想抓住點什么。
但一段時間下來,蘇木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一成不變的廠房屋頂和更遠處田野的綠意,偶爾會走神很久,直到隔壁王會計喊他,讓他幫忙遞一下訂書機。
過幾天廠區里那個干了三四年的老叉車工突然辭職了,據說是跟著老鄉去了南邊更大的廠子,錢多。
車間主任跟孟廠長抱怨,說臨時找不來有證的人,一堆等著轉運的床板龍骨堵在通道里,耽誤后面噴漆的工序。
蘇木正巧抱著剛打印好的一摞生產單從旁邊經過,聽見了。
他腳步頓了頓,目光在那臺高大的叉車上停了幾秒。走前兩步:“那個……要不,我來試試?我有證。”
車間主任和孟廠長同時轉過頭看他,眼神里是如出一轍的驚訝。
孟廠長挑了挑眉,沒立刻說話。車間主任上下打量著蘇木清瘦的身板和那張戴著細邊眼鏡、顯得過分斯文的臉,臉上寫滿了不信任:“小蘇,這鐵家伙弄不好要出事的,你真會?”
蘇木拿出手機,點點頭:“我有證,你看,考過的。”
孟廠長瞥過來看了一眼:“行,那你試試。小心點,慢點來,不著急。”
蘇木卷起了襯衫的袖子,露出清瘦白皙的小臂。他走到叉車旁邊,先繞著車走了一圈,檢查了一下輪胎和貨叉,動作算不上特別熟練。
然后他拉開車門,坐進那個對他來說略顯寬大的駕駛座,輕輕一擰。柴油發動機發出低沉有力的轟鳴,車身微微震動起來。
門衛大叔不知什么時候也溜達了過來,手里還舉著他那部時刻不離身的手機,鏡頭正對著這邊,嘴里嘖嘖有聲:“哎呀呀,咱們辦公室的小帥哥要開叉車了,家人們看看,這架勢……”
蘇木定了定神,緩緩推動操縱桿。叉車發出輕微的液壓聲響,笨重但平穩地向后退了一點,讓出空間,然后轉向,對準地上那堆碼放整齊的床板龍骨。貨叉降低,穩穩地插入最下面一塊木板的空隙,再提升,將整垛木材平平穩穩地抬離地面幾十公分。
陽光落在他微微蹙眉專注的側臉和緊握方向盤的、骨節分明的手上。
等蘇木卸完貨,把叉車開回來停穩,熄了火跳下車,孟廠長才走過去,拍了拍他肩膀,力道不輕不重。“還行,像那么回事,這樣,以后呢,你辦公室那攤活干完了,要是車間這邊有需要,或者閑著,你就過來開這個,工資……我給你另算一份,按臨時出工算,怎么樣?”
蘇木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上不知何時沾上的一點灰塵,重新戴上:“廠長,我專門干這個也行,挺有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