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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孟令軒家的時候,孟令軒說:“在這兒停,我下去抽根煙。”
車子最終停在孟令軒家巷子口。一路無話,蘇木熄了火。
孟令軒沒等他扶,自己就下來了。腳步有些虛浮,但還算穩。他看也沒看蘇木,徑自走到路邊,背對著蘇木,蹲了下去。
巷路燈瓦數不高,光線昏黃黯淡,勉強照亮一小片坑洼的水泥路面,卻將孟令軒蹲在那里的背影拉得又長又孤寂。
蘇木關上車門,站在原地,沒立刻過去,又擔憂。可是孟令軒點了支煙,火光在他指間明明滅滅。他現在這情況,最好別吸二手煙。
他往前走了幾步,停在距離孟令軒兩三步遠的地方:“軒子,那個……你沒事兒吧?”
孟令軒是個純純的鋼鐵直男,從小一起長大,蘇木太清楚了。這家伙對男女之事開竅早,但是腦子里那根筋直得堪比電線桿,甚至比電線桿還硬還直。
孟令軒沒回頭,只是用力吸了口煙,他把煙灰彈在地上,悶悶地從前面傳來:“你們這是多久了?”
蘇木低聲答道:“……就挺久了的。”
孟令軒:“那你爸媽知道嗎?”
蘇木“嗯”了一聲。
孟令軒把煙蒂狠狠摁在地上,用力碾滅,然后“噌”地一下站了起來,轉回身。路燈昏黃的光打在他臉上,能清楚地看到他眼圈有點紅,他看著蘇木,眼神里混雜著受傷,委屈,還有一股被背叛的憤怒。
“所以,”他開口,“就我不知道?”
“我說怎么蘇伯蘇姨對他那么好,好得跟對自家兒子似的,我還在納悶呢,以為是你這大少爺朋友特別會來事兒,把你爸媽哄高興了……蘇木,”他叫蘇木的全名,“你就是一點兒都沒把我當兄弟。這么大的事情,你都不告訴我。”
蘇木急忙解釋:“我不是,我不是怕你接受不了嗎?”
“我有什么接受不了的!”孟令軒陡然拔高了聲音,“你這又不是殺人犯法了?你找了個男的,又不是找了個殺人犯!你……”
他似乎想罵臟話,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猛地抬手,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然后,他像是力氣耗盡,又像是無處發泄,憤憤地,重重地,再次蹲了回去,背對著蘇木。
“你一回來,我就知道,你肯定是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要不是忍不下去你不會回來,你就是個性格里要強又倔的人,打小就這樣。那時候,有人撕你課本,你就悶著不說,一個人偷偷把書粘好。后來還是我發現了,找著人,狠狠地打了他一頓,門牙都給他打松了。”
“小時候,別人都說我不學好,是個混子,連高中都考不上,你學習好,就你……就你跟我好,不嫌棄我。那時候我就想著,咱們這兄弟,就算以后都結婚了,有孩子了,有各自的家了,也得這么好,不能生分了……”
蘇木小時候長得白,皮膚是那種在南方濕潤氣候里養出來的,帶著點奶氣的瑩潤,五官也秀氣,安安靜靜地坐在那里,像年畫里走出來的娃娃。
蘇母手巧,又愛干凈,總給他穿得干干凈凈,袖口挽得整整齊齊。
孟令軒就完全是另一個極端。他家父母忙著生計,對他基本是放養狀態,衣服經常是哥哥穿剩下的,不合身,他像一頭精力過剩,野性難馴的小獸,成天在山坡,田埂,河灘里瘋跑,爬樹掏鳥窩,下河摸魚蝦,把自己弄得渾身是土,臉上常常掛著不知在哪蹭來的黑灰,笑起來露出一口因為糖吃多了而有些參差的牙齒,是個遠近聞名的混世魔王。
他們村往上只有一所小學,基本上附近幾個村的孩子都在這上學。放學時,老師怕孩子亂跑出事,要求大家排好隊,手拉著手出校門,一直走到村口的大榕樹下才能解散。
那時候,孟令軒往往是隊伍里最突出的一個,衣服最臟,手也最黑,指甲縫里塞滿了泥。
老師看著他那雙黑乎乎的小手,皺著眉頭,問:“誰愿意跟孟令軒拉著手出去?”
教室里安靜了幾秒,孩子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的悄悄把手藏到背后,有的說不要,只有蘇木說,他跟孟令軒一起出去。
蘇木握住了孟令軒那只沾著泥巴和草汁,還有些濕漉漉的手。
兩只手,一黑一白,一臟一凈,就那么緊緊拉在了一起。
孟令軒愣了一下,抬頭看著蘇木。從那以后,每天放學,他們兩都是手拉手出去的。
蘇木跟孟令軒說:“你下次放學前把手洗一洗,就有人跟你拉手了。”
孟令軒說:“他們不稀罕我還不稀罕他們呢,放心,我以后跟你拉手會洗手的。”
漸漸地,就變成了一起上學,一起放學,孟令軒會繞路到蘇木家門口等他,蘇木有時也會從家里偷偷帶兩塊糖,分他一塊。
小學老師是個戴眼鏡的中年女人,對小地方的孩子有種樸素的望子成龍期盼,也有偏見。她不止一次把蘇木叫到辦公室,語重心長地勸:“蘇木啊,你是個好孩子,成績也好,別老跟孟令軒一起玩。他那樣學不到好的,還帶壞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