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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鉞茫茫然邁步,然而身后仿佛有一雙無形的巨掌禁錮了他,他聽見有人在喚:“靖之,我來接你。”
——是誰?
沈鉞轉過身,看著那道陌生又熟悉的身影,高大英俊的將軍朝他伸出手,眉目間是他無法割舍的專注與溫柔。
——跟我走。
沈鉞猶如陷入魔障,他聽見虛空中無聲的囈語,繼而不可控制地朝那人走去——走過漫山遍野轉瞬間盛開又枯萎的花朵,走過亂世紅塵百年榮華與興衰,走過兩生兩世刻骨繾綣與絕望的愛戀。
走過春花夏雨,走過秋葉冬寒。
仿佛踏過陰陽生死之界,沈鉞一腳邁進滾滾江流,洪水肆虐,哀鴻遍野,無數房屋傾塌,樹木摧折,人們在混著黃沙與泥漿的洪水中掙扎求生,渺小得仿佛天地間一縷漂泊塵埃。
不遠處,一個小小的身影死死忽地自洶涌洪流中冒出頭,死死抓住漂過的木板,艱難地伏在上頭。他的另一手緊握著一個木盆的邊緣,木盆里,襁褓包裹的小嬰兒猶自酣睡。
那身影轉過頭,沈鉞忽地心跳得厲害,緊盯著那男孩絕望而執拗的面容,眉目猶是稚嫩,卻依稀已顯出日后桀驁堅毅的風華。
——賀君傾。
沈鉞猶被炸雷驚醒,難以自控地往前邁了步,眨眼間畫面變幻,滔滔洪水不見蹤跡,他正站在大雪紛飛的街頭。長街對面,瘦骨嶙峋的男孩牽著幼小女童,默然站著聽店鋪老板尖刻斥責。
片刻后,老板嗤笑地揮了揮手,打發二人離去,男孩連日幸苦便是做了白工。
茫茫大雪中,單薄的男孩凍得瑟瑟發抖,卻仍將唯一的棉衣罩著懷中幼妹,相依為命流浪在街頭。
風雪寒夜,男孩終在城外破廟尋得棲身之所,安置了幼妹,獨身往外尋找柴火,卻未料歸來時竟見奸人擄了幼妹恰正遁走,立時扔下柴火,拼了命地追上去。
畫面再轉,男孩奄奄一息倒在過路的車馬前,經歷了一場慘無人道的毆打,渾身流出的血已在身下雪地上結了冰,猶如盛開在冰天雪地里的詭魅的花朵。
富麗的馬車中,有人打開了精巧木門,撩起的簾帳下,露出一只重紫錦靴。
沈鉞難以自控地往男孩處疾奔,卻無論如何遏制不住顛倒的時光匆匆流轉。
不過一個晃眼,已是春暖花開,和風煦日。沈鉞看不見院中悠閑躺在貴妃塌上背對著他的那人面貌,只見得少年賀君傾正恭敬跪著,口中不絕背誦著些晦澀文章,兵書古籍,天文歷法,一篇又一篇。
然而不知誦到何處,少年一個停頓,便見榻上那男人招了招手,一旁靜候的侍衛便走上前,將一塊燒紅的木炭往水中浸了浸,繼而毫不留情地塞入少年口中。
沈鉞心中巨震,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這一幕,少年渾身顫抖,喉中發出痛苦已極的喘息聲,卻仍是一動也不敢動,不片刻,猩紅鮮血便自口中汩汩漫出,染得衣襟刺眼的紅。
沈鉞滿眼淚水,瘋一般搶上前,想要將那少年拉起,不斷淌出的鮮血紅得刺目,恨不能以己身代他承下所有痛苦。
然而,便是接近那一剎,他的手掌虛幻般穿過了少年顫抖的身軀。
沈鉞終于清醒過來——他不過是賀君傾苦難生世里一個虛妄過客,終究無法成為他的救贖。無論是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