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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到了這種境地,連立足的空間都沒有了,更遑論雙膝及地。
只能盡可能變現還錢,完成房產過戶手續的那一天,父親在一處野嶺荒郊自縊。
爾后的生活開始持續走低,物質上的短缺和精神上的高壓,無一不在折磨活著的每一個人。
兩個月后的一個夜晚,母親在租住的居室里尋短燒炭,郁卓半夜醒來,太陽穴突突地疼痛,強忍著不適從床上起身,爭分奪秒把母親和姐姐搶救出來。
郁嘉禾死里逃生,恢復過來后抱著郁卓大哭一場。即便是她,身臨其境地面對死亡,也會本能地感到無助恐慌。
母親卻神情麻木:“我活不下去了,為什么我會攤上郁宗圖,攤上你們這一家子。”
她看著郁卓和郁嘉禾,眸光異樣,“你們覺得這樣活著有意思嗎?活得這么窩囊。我不求完全跟以前的日子一樣,但現在連個像樣的住處都沒有,我這是造了什么孽,落得這么個下場。”
“這樣勉強下去不是辦法,”母親拽著他們的胳膊,作祈求狀,“我們一起死吧。”
郁卓和郁嘉禾對視一眼,在對方眼里看到了同樣的意味,第二天就帶母親去了專科醫院就診。
一個星期后,母親投河自盡,沿著河道順流直下,誰都找不到她。
等打撈起母親的遺體,處理完后事,郁嘉禾去廚房做了湯飯跟郁卓一起吃,吃完飯郁卓洗碗。
兩個人坐在院子的小樓梯上,看著月亮升起,像鐮刀形狀的水銀,四周住戶燈火通明,襯得灑在地面的月光有些冷清。
兩個人都心照不宣地沒有提及父母離逝的事實,仿佛這只是無聊日常中的一天,跟他們過去擁有的每一天,和未來將會擁有的每一天,都沒有什么兩樣。
郁卓開始接受人生就是這樣無常,不幸就像陷落的多米諾骨牌,牽一發而動全身地影響著自己的人生進程。
或許不會再有好事發生,或許有,但坍圮過一次的廢墟不可能再恢復成原來的模樣。
幸而上天還保有一絲仁慈,慷慨向地獄垂下一線蛛絲。
郁卓攀援而上,撞見姜其姝懵懂真切的眼,和她身后新的一片天。
這是完全出乎他意料的,所有情感和意志都圍繞著姜其姝本人組成的第二個疆域。不需要復刻任何景象,她是來自未來的假想。
第031章 兩個不同的疆域(二)
郁卓第一次見到姜其姝,是在高二結束的暑期旅途中,由她的母親——熱心腸的姜佩貞女士組織成行。
父母接連逝世后,無論面熟還是面生的,所有親眷都對他們姐弟倆避之不及,唯恐自己跑得不夠快不小心觸了霉頭,更怕涉及到經濟方面的牽扯。
只有姜女士毫無芥蒂地接納了他們,不僅主動為他們聯絡工作和轉學事宜,還提到自己有一處房產,邀請他們做鄰居,姐弟倆資金周轉不靈的時候,只需要承擔基本的水電費用即可。
但郁嘉禾跟郁卓還是堅持以市價支付房租,既已經承了姜女士不小的恩情,斷然不能再得寸進尺,這樣的道理他們都懂。
母親在世的時候,郁卓偶然聽她提起過姜女士和她的女兒,知道姜女士為人熱情仗義,而她的女兒,用母親的話來說就是:“很多年沒見了,小時候古靈精怪的,長得也可愛。”
說著母親看了郁卓一眼,意味深長地,“你們要是認識,應該很合得來。”
不知道是出于母親的直覺,還是對自己兒子秉性的了解,郁卓頭一回聽見母親這樣說,還有些詫異。
直到真正和姜其姝見面,才明白母親所言非虛。
初次相識,姜其姝沒有當場就跟郁卓攀談起來。比起他,姜其姝顯然跟郁嘉禾相處更自在。
但沒過多久,也就一個下午的時間,逛市集的時候姜其姝一個人興致勃勃沖在最前面,像發現了什么,又很快跑回來,跟姜女士和郁嘉禾說了幾句,接著來到他面前,臉上有強裝出來的鎮定:
“前面有冰淇淋賣,我要去買,你要什么口味的?”
以此為契機,兩人開始搭話,一天比一天熟絡起來。
姜女士有時候跟郁嘉禾在房里說正事忘了時間,姜其姝無聊就會來找郁卓出門閑逛,還很懂得禮尚往來:“你有沒有哪里想去,我也會陪你的。”
路過一群小學生嬉鬧,穿戴整齊著裝統一,像學校組織的暑期研學。
姜其姝語氣頗有些感慨:“我小時候根本沒有這些項目,還是幾個年級的學生一起,你呢,你有過這種經歷嗎?”
郁卓不置可否,說自己中學以前都是混齡制教學,無論是上課還是學校不定期組織的項目活動,都是相鄰的兩個年級一起行動。
姜其姝聽著新奇又納悶:“但是你們課程進度不一樣吧?這也能混在一起學?”
郁卓:“只相差一個年級,同樣的知識點低年級的學生可以向高年級請教,高年級的學生也可以再鞏固一遍。”
“這樣。”姜其姝恍然大悟點點頭,“聽起來好有趣,我們上課就沒這么多花樣,跟其他年級的學生都沒什么機會接觸。”
她說起自己兒時對長大的向往,“以前每次在學校看到高年級的學生,我都會覺得他們好威風。我們學校有棟教學樓,修建得很漂亮,像翻新過的古堡,一樓還特意做了挑高門廳,但只有四到六年級的學生能用。我那會兒天天盼著自己趕緊升到四年級,好像這樣自己就跟以前有所不同,就能脫胎換骨像個大人一樣。”
那時的她也確實有種在這棟樓進出的學生都比她成熟許多的感覺,想象和未知讓年長者的世界變得神秘而光鮮。雖然她一年級的時候也覺得二年級的學生行走在校園中氣質已經很老練。
長大是如此遙遠,每每想到這里,一種難以言狀的情緒就會將幼時的她周身纏繞。
生命似乎很漫長,漫長到要花很久時間才能去到未來。時間線一變縱深,填滿現在與將來溝壑之間的內容便是無盡的
空虛和等待。
郁卓開始明白為什么母親會說姜其姝跟她合得來。他不算感性之人,但每一個小孩都是從一張白紙做起,會天然地期待自己身上出現新生的色彩,或顯像出一張清晰可見的地圖,讓他可以對這個世界了解更多,而不是永遠被動,永遠手無寸鐵地在眼前的一隅之地中徘徊往復。
郁卓的童年是一座孤島,那時的他還不知道,要等到很久以后自己才會發現,若干年前,有人和他在不同的坐標,做過相同的祈禱。
姜女士喜歡拍照,除了觀光時必不可少的風景照,還喜歡安排幾個小輩單獨或合影留念。
姜其姝肉眼可見地對拍照有些抗拒,但又不好拂了姜女士的興致,排列組合到了她跟郁卓,姜其姝小聲問他:“你喜歡拍照嗎?”
郁卓想說不喜歡,但不知道為什么,看著她的眼睛,他沒有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