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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姓葉,葉笛袖。
再無人提起她過去的名字,只有從小看著她長大的親友鄰里,還習(xí)慣性地喚她的小名“哲哲”。
她回到幼時居住的城市,骨折后依靠輪椅行動,多有不便,但葉父是著名的骨科專家,他很快為女兒制定了療養(yǎng)方案,照料得當(dāng)下,康復(fù)后的腿部看不出半點受過傷的跡象。骨縫會隨著時間流逝慢慢愈合,但心理留下的創(chuàng)傷卻讓她拒人以千里之外,無法輕易對人敞開心扉。即便是葉父,也因錯過她最重要的成長期,父女間言及私密多有不便。
最抑郁煎熬的日子里,陪伴在她身邊的,竟是闊別多年未見、年長她四歲的鄰家哥哥。
他打開門走進來,身后一束陽光緊隨其后,照亮整個歲月。
此后經(jīng)年,笛袖一直以為那是救贖。
“我會陪著你。”
林有文溫聲叫她小名:“哲哲,別急著推開所有人。”
林有文為她安排了一整天的驚喜,告訴她:你值得世間所有美好。
她不知道林有文和父親達成了什么約定,才能讓心有余悸的葉父同意尚未痊愈、行動不便的女兒隨他外出。
想來不是一件易事。
但那是她感知到最美好的一天。
幸運在這天早上降臨,她隨手刮了張彩票,竟意外中了頭獎——兩張迪士尼樂園的尊享門票。林有文夸她運氣真好,推著輪椅帶她進到樂園,歡快的音樂和夢幻的城堡讓人心情不自主愉悅,晴空之下,對面一朵彩色的云,乘著風(fēng),向她悠悠飄過來。
原來是一大捧五顏六色的氣球,扎成的陽光笑臉花。
他問她要不要彩色氣球,其實挺想要的,但她說那是小孩子才喜歡的東西,林有文笑了笑,說:“你不就是小孩子么。”
她如愿收到一大捧彩色氣球扎成的笑臉花束,但有了它,游玩不方便,林有文也考慮到她的身體不適合在太陽底下活動太久,他們提前退園,在關(guān)口附近的商場吃下午茶,結(jié)束正好趕上一場熱門電影開場,時間卡得剛剛好。
進入影廳時,她本以為會迎來別人詫異的眼光,糾結(jié)著該坐在輪椅上還是挪到座位,卻發(fā)現(xiàn)后排一半位置都空了出來,根本無人留意到她。
臨近七夕,商場里處處洋溢著節(jié)日的氛圍,電影散場出來,工作人員給每位女性觀眾都遞上一支紅玫瑰。她握著那支含苞待放的玫瑰,心底微有漣漪。
后來她才知道,那天的一切其實都是林有文特意安排的。
他讓她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是天底下最幸運的人。
她對林有文的心動,始于那個夏天。
這份感情,不單純是戀慕,也有靈魂共鳴。
然而,林有文出現(xiàn)在她面前的次數(shù)越來越少。曾經(jīng)約定的不作數(shù),他沒有帶她去看利物浦的球賽,卻寄來了周邊,托林母轉(zhuǎn)交,給她挑選好的琴譜、知名樂隊的演奏會門票,意大利名師手工琴盒,可就是見不到本人。
林有文好像突然間忙起來,不論假期還是平日,能碰到的次數(shù)少而又少。
喜歡一個人的眼神藏不住,而被暗戀的那個,但凡不遲鈍都會有所察覺。
——林有文隱約感知到小女孩的心思。
他在避嫌。
他陪伴笛袖度過最艱難的時期,置身體會她的處境,不難理解為何小女孩會喜歡上自己,但這份好感產(chǎn)生的時機不對,為了避免這個“錯覺”成為錯誤,林有文做出他認(rèn)為正確的方式,減少不必要的晤面,直到她長大成熟,明白什么是真正的愛情。
在此之前,他將自己定位在守護者的身份,不會逾越半分。
由于季潔不同意離婚,礙于情面,這段名存實亡的婚姻一直維系著。直到兩年前,葉父結(jié)識到一個知心人鄧雯,重新有了再度開始一段婚姻的念頭,才再次提出離婚。
夫妻分居兩地超過兩年,符合判決條件,法院最終準(zhǔn)予離婚。
直到上大學(xué)后,笛袖才與母親重新建立聯(lián)系。在季潔的努力下,母女關(guān)系逐漸修復(fù)。
再次回到江寧,對笛袖而言是一件需要慎重考慮的事,不僅僅是選擇一所大學(xué),這座城市承載過太多沉重的回憶。從津西退學(xué)后,她轉(zhuǎn)入普通高中,高考成績足以報考全國任何一所大學(xué),南浦本地也有排名前五的高校。
但為了追隨林有文的腳步,她最終選擇了東大。
誠然,也是內(nèi)心博弈后,不愿意讓過去困住自己而必須邁出的一步。
大一學(xué)期結(jié)束不久,笛袖在一場合作晚宴上認(rèn)識到一個活潑有趣的女孩,對方家世顯赫,卻是笑靨如花,眉目可親。
頗有幾分昔日好友的影子。
難得的是,顧亦徐同樣對她一見如故。兩人很快成為朋友,有天亦徐順路來訪,司機停在樓下,她上樓小坐,看到笛袖陽臺漂亮的小花園時,亦徐的眼睛明顯亮了起來。
笛袖見狀,微愣了下:“你也喜歡花?”
亦徐點點頭,哪有女孩子不愛花的,何況她還對花香有獨特癖好,末了奇怪:“為什么要說‘也’?”
笛袖心念一動,“喜歡的話,看上哪些我送你。”
“不了。”顧亦徐為難地說:“我不擅長打理植物,養(yǎng)死了不少,能活下來的純屬偶然。”
而且看這些盆栽的茂盛程度,應(yīng)該是被精心照料的,“那么用心養(yǎng)出來的花,別被我糟蹋了。”
笛袖望著被沐浴在陽光中的顧亦徐,心口微窒。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罪與罰。
顏汐常把這句話掛在嘴邊。笛袖心想,她的罪就是注定要背負(fù)對摯友的傷害。
出于贖罪的心理,這些年來,她有意無意地活成顏汐的影子。旁人問起陽臺茂盛的綠植,她只當(dāng)解釋是和奶奶學(xué)得蒔弄花草的手藝。每逢主日,她去教堂做禮拜、參加活動,聆聽福音布道,把自己扮成一個虔誠的新教徒,哪怕她心中沒有教義。
……
告解結(jié)束。
從告解室出來,笛袖回想牧師始終溫和的神情,和最后的話語,他說:每個人能背負(fù)十字架的只有自己。但主會寬恕世人的罪孽,誠心等待,終會等到解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