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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實話,我當年與可惡的巫祝見了第一面,養傷的時候想到此處,覺得他看起來比較像人,或許并不是生來就這么可惡、也是被老東西們騙來的。
于是下一次聽說西翎神殿又要搞什么“娛神儀式”的時候,我追著師兄師姐跨了三百里過去。
——結果我新修好的機械弩也壞掉了。
我在鐵云城最高的屋頂上坐了一晚上。
“騙人的吧?”
我對著爬上屋頂來找我的城主困惑道,“我不是天才嗎?”
被再次挑斷機括的那一刻,我覺得我十幾年來的自信也一起碎掉了。這種無所遁形的感覺壓得我渾身發麻。
“其實我是個蠢材只是城主他們都不忍心告訴我”這個可怕的念頭剛剛冒出來,我就看見她搖搖頭:“棋逢對手是很正常的事情。你習慣就好了。”
我是不會承認神殿的人能跟我“棋逢對手”的!
但可惡的巫祝是真的——我又很不情不愿地想——是真的有一點本事。那把劍在他手里能被用出十二分的威力,鬼影一樣。
怎么總是能一眼看穿我呢?
我不信邪,抱著下次一定能擒了他的決心,又是熬夜改良兵刃又是研究他的每一個招式。
結果十年過去了還是下次一定。我能榮登神殿通緝榜首位,此人功不可沒。
臺上忽而弦樂一響,我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又在磨后槽牙,甩甩頭拋開那些日夜纏繞我的影子,看向高臺。
周圍聒噪人聲一下子靜了下去,只余下緊張的、期待的、粗重的呼吸聲。
至于嗎?一個小騙子而已。
我很不屑地暗笑一聲,挪挪腳往前面又站了幾步。
——這樣就不會擋住視線了。
樂曲要到第三折的時候可惡的巫祝才會拖著他那個長長的衣擺走上來,我在這個空當里面迅速掃視了一圈周圍。
也不知道這次他又會怎么應對。數月不見,我將那些機關都改進了不少,就等著他。
樂音漸漸淡下去,我冷笑一聲,看見綠色的人影慢慢地走上高臺,凝起心神。
最可惡的人。這么久不露面還是頭一次,也不知道在干什么壞事。他知道我這沒見到他的六個月十二天三個時辰是怎么過來的嗎?他根本就不關心。
我看著他像往常一樣對著西翎神像俯身拜下,而后站起來。
——不對。他總是會提一下衣擺再站起來的,有時候還會被累贅的衣擺輕輕絆一下,像師兄幾只貓里面反應最慢的那只一樣。
怎么今日直接就站起來了?
鳳凰面具下面和往常一樣綴著一串串的珍珠,我仍然看不清他的面容,但忽然覺得哪里有點奇怪。
臺上兩側十余面鳳凰彩繪大鼓被同時敲響,沉沉鼓聲之中,臺上人足尖一點,衣袖紛飛中凌空翻起,臺下一陣歡呼喧鬧聲,我覺得更不對了。
這人永遠都是衣袖一層疊著一層,胸前頸上甚至耳垂上都墜著沉甸甸的各色飾物,偏偏身形奇巧,用劍也好、起舞也罷,無一處不輕盈搖曳。
但眼下——我環顧周圍,見男男女女面上仍然是近乎狂熱的神情,似乎沒人覺得,臺上的巫祝動作比往常顯得凝滯。
是我多想了嗎?
我猶疑地把目光轉回臺上,立刻將手中斬云鋒握得更緊。
——不是。不是我的錯覺。他就是和往日不一樣。
“小祝,”陳師姐極低的聲音在我耳邊模糊閃過,“準備。”
換做平時,此刻我都會緊緊繃起心神。可惡的巫祝總是很敏銳,出手果決凌厲,我們不是每次都能破壞掉儀式,甚至脫身都要費一番功夫。
但是這次……
“轟!”
一聲巨響將我驚醒——是先前布置在臺下的機關發動了,將臺上數面大鼓瞬時掀翻!
燃燒的味道蔓延開來,人群中爆發出驚呼聲,我在推搡人流中一愣——他怎么會完全沒有察覺到?
在混亂之中我遙遙看見臺上的巫祝踉蹌一下,拔劍出鞘,熟悉的銀光一閃,忽而眼睛睜大。
——他的左手背上沒有疤!
十年間他給我留了三道疤,我自然也給他留了些記號,左手背上的便是一處。
這一瞬的功夫,連珠針也已經毫無阻礙地接連發出來了,裂帛聲中高高的彩幔轟然墜地。
臺上的“巫祝”居然完全沒看出來我的機關方位!
“祝平生!”陳師姐在我耳邊厲聲道,“還不撤,等他們來抓你嗎!”
不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