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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會是這樣呢?
我和他斗了十年。我知道他的劍,輕巧但狠厲,招招都是見血封喉。我也知道他的耳目,靈敏得少見,總能看出來我的破綻。
——我還知道他這個人。久居神殿,高高在上,霜雪一樣的氣息,一個眼神、一句話從來都不肯多給我,好像我和他殺的那些匪徒、那些惡寇、那些猛獸,都沒什么差別。
唯一的差別可能就是我比較難殺。
但是怎么會……
我不敢多看珠簾帷帳之后的人影,看一眼就很奇怪地有根小刺往心上扎一下,索性錯開目光。
我不信西翎神,整個鐵云城的人都不信。但我不敢說出來,我每每想起他,血光劍影之下總隱隱有一尊春塵濃綠小神像,一樹玉蘭。
那方才怎么……怎么又會是那個樣子呢?
我心里很亂,帷帳里面忽然傳出來一點動靜。
我看見他撐著床,頓了一下借力,似是要坐起來,也立刻站起身,走了兩步又自己頓住。
我見了他,說什么……說什么好?
就這樣站在原地,手指搭著珠簾將掀卻又未掀,我只愣愣地盯著那顆珠子上映出來的一點燈火影。
見了昔日宿敵這樣落魄,我想,按照常理來講,我應當是很解氣的才對。
他給我留過三道疤,上千個挑燈不眠的深夜,數不清的兵器修理費。
那就說,怎么樣,你也有今日?
這想法冒到一半就被我一拳捶回去了。我不覺得解氣,反而只覺得心口空落落的,夜風吹過去,漲漲地發澀。
怎么會這樣呢——是因為習慣有人跟自己作對了嗎?
難道說不是我的問題,全天下宿敵其實都是這樣?也許……
“!”
我回過神來的時候,忽而看見一雙深綠色的眼睛在珠簾后面盯著我。
——是一種極深的綠色,乍一看甚至像是漆黑,兩汪夜色底下不見底深潭一樣,寒氣幽幽。
我手指不由得一抖,兩串珠子立刻碰在一起,叮叮當當地輕響。
他走路怎么還是這樣無聲無息,和師兄那只貓一樣!
互相瞪著對面看,我和他詭異地誰都沒說話,就這么隔著一道珠簾相對而站。
直到我發現有些不對。
他似乎是在“看”我,但似乎又不是。那雙深綠色的眼睛視線茫茫然,并沒有真正落到什么地方。
老鴇的話忽而浮現,我抬手晃了一晃,見他沒有反應,試探著開口:“是我。”
沉默。
“你認得我嗎?”
沉默。
我猛地掀開珠簾,整個擋住燈影,他這才有所感覺,很警覺地往后退了半步,右手下意識地落到腰間。
——那是他從前佩劍的地方。
摸到一團空,他愣了很短的一下,而后很快地在身后桌上摸索,叮鈴咣當不知道在找什么。
我這才第一次看清楚他的面容。
他——或者說,謝懷霜——果然是很秾麗的長相,面色也很白,細瓷白玉一樣,只是神色如覆霜雪,眉眼生生壓出鋒銳的意味來,只嘴唇上很突兀地落著殷紅一點胭脂,又抿成一條線。
……為什么下意識地說“果然”呢?我一怔。我并沒有想象過他的長相。絕對沒有。
我做什么要想象最討厭的人的長相?
是的,最討厭的人——最討厭的人。
我對自己默念,祝平生,你恨他,你最討厭他了,你應當跟他把賬趁機全都算清楚,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任憑他拿簪子尖指著自己也一動不動。
這是殺了他的好機會。
掀開簾子,我往前走了一步。
很好,我在心里說,就這樣,逼到他跟前。
謝懷霜看不清我、聽不見我,但他多年習劍的本能看起來還在,我往前每走一步,都能看到他面上警覺更深一分,胸口起伏也更明顯一分。
方才把他放在床上的時候我就發現了,他現在不知為何,經脈盡廢、內力全無,整個人好像只剩下了一個玻璃空殼,一戳就碎。
——莫說簪子,現在就是給他一柄劍,他只怕也奈何不了我。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一瞬間,我忽然覺得胸口很悶,那雙越來越近的深綠色眼睛莫名在月色燈影里面模糊了。
不要想這些了,我對自己接著說,想一想你欠師兄的修理賬,想一想半夜癢得鉆心的傷疤,想一想他在神臺上面愚弄全天下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