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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居然原封不動地照搬我的話。可惡。
*
我昨日覺得謝懷霜好像這輩子沒上過集市,現在覺得他大概也沒仔細見過什么花草樹木。
探查完二樓幾處地方,謝懷霜自己劃拉了幾遍記下來,我問他要不要到昨日說好的河塘邊去曬太陽。
他這人有時候不知道在裝什么,原本正在自己又描畫一遍地圖,聞言抬頭又低下去,聲音悶悶的:“不必。”
騙人。他剛才明明眉眼亮了一下。
我就說我對他十年的研究不是白做的,他騙得了誰都騙不了我。果然到了地方,他就裝不下去了。
西翎國多霧多雨,這樣連著幾日的放晴是很少見的。可惜謝懷霜看不清楚粼粼浮光躍金,但他好像也并沒有很在意,很好奇地點著他所摸到的一切花花草草問我。
都是很尋常的草木,我走過去的時候最多匆匆看一眼,他哪里來的這么多問題?
更重要的是——憑什么他問了我就要答?
“這是木桃。”我在他手上寫,見他另一只手正在試探著摸過那些一團一團的粉紅色小花,“能結果子——上面有刺,你輕一點摸。”
“能吃嗎?”
“不知道……能吧。好像很酸。”
謝懷霜唔一聲,偏一偏頭,指尖點過去花蕊。這樣被迫跟著他仔細地看過去,我才發現跟我記憶里面一團模糊的粉云不同,原來每一朵都是很精巧的,一層一層花瓣薄薄地托起來日光。
——做那些“沒有用的”、“沒有目的”的事情的時候,我總是很坐立不安。如果不是因為“要等謝懷霜”這個理由看起來很正當,我不可能自己在一叢花下面站這么久。
我總覺得這是在浪費時間,就像從街頭走到結尾地逛集市一樣。畢竟總有那么多圖紙等著我畫,就算沒有,我也會想象出來很多需要我畫的圖紙,然后匆匆忙忙地趕回去。
“既然這樣,那是不是能拿來煮湯?”
“好像可以……沒有試過。”
我一邊寫一遍暗自決定,寫完這個我就不寫了,他再問我也不寫——我又不是他謝懷霜能走會動的一本書。
他踮腳,鼻尖湊過去聞一聞,又轉過頭,眼睛被日光照得亮亮:“你知道的好多。”
又來。這一套對我不管用。
他跳下來,衣擺被蘆葦蹭了一下,又倒回去彎腰去摸,掌心攏著一團毛茸茸。
“這個是蘆葦,是不是?”
只是回答他是或不是,又不是直接告訴他名字,算不得違背了剛才的話。我說了是,他似乎就很高興。我問他:“你見過這個?”
“我很小的時候,師傅帶我出去過。”他站起來,“遠遠地給我指過。”
他的師傅不是那個神神叨叨、裝得高深莫測不怎么露面的大巫么?露面從來不做好事,只穿著一層一層的累贅華服,比謝懷霜還可惡百倍的人。
我實在想象不出來他帶著很小的謝懷霜,指著蘆葦給他認的樣子。
謝懷霜說到此處,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也沒說下去,蘆葦在他掌心停了一停,便又顫顫巍巍地立了回去。
很小的謝懷霜——我忽然想起來上午的那個小孩——會不會也是兇巴巴的,跟長大以后一樣不講理?
“這個又是什么?”
他蹲在水邊,手指很輕地撥開水波,蕩開來一圈一圈的漣漪。這次他摸到的是荇菜——我才發現這里還有荇菜。圓圓的綠色葉子在水波中也跟著蕩來蕩去。
我沒理他,碧潭水帶著粼粼水光,朝我疑惑地看過來。
絕對不是為了告訴他,只是因為荇菜煮粥很好吃。我見不得有人不認識荇菜。
我在他手上寫下來,心里想,只此一個,下不為例。
這樣跟著他下不為例地摸過十幾種草木,我和他在河邊坐下來。謝懷霜手里還捻著方才拾來的桃花,在指尖細細地轉過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祝平生。”他忽然叫我,神色很認真,“你說,這樣多的東西,是誰在管呢?”
“它們的色澤、氣味、來處和去處、開落時節,當真是有一個人在管嗎?”
我沒想到他會提這樣一個問題,看著他手里那朵桃花,搖頭。
“哪里會有一個人管這些……”
要怎么和他說呢?
我指尖停下來,看一眼遠處天際。
記憶里面,我很少有這樣什么都不想、只是整個人都被周圍一切景物浸透的時候。我看見長河盡頭紅日正銜半邊山,緋色遠遠地推開,而后接上靛藍,千里萬里地延展開來,有成群的白鷴振翅而過,水面被魚群驚得翻開波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