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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瞥見那女子上下打量一遍謝懷霜,手里面藥瓶在他手上慢慢碰幾下,等到得了準許,長長的、涂著丹蔻的指甲才在他攤開的手上輕而快地寫下來字。
這么謹慎做什么。難道謝懷霜是什么很可怕的人嗎?他這個人只是下手狠一點、表情冷一點、格外可惡一點罷了。
我站在旁邊,不知道她寫了些什么,只見到謝懷霜搖搖頭。
“上過藥了,不礙事——這位是……是我的舊識。”
他說我是舊識嗎?
春華很快地看我一眼,眼里帶出來幾分詫異。謝懷霜在她旁邊倒是沒什么反應,還是那個神色淡淡的樣子。
“今晚原來又是那個人嗎?”他低著眼睛,等春華又寫完就道,“那倒也不錯。”
謝懷霜和她似乎很熟悉,已經晾了我三句話了。
“不用管我,你好好歇著便是。”
四句話。
“你且放心,他……他和旁人不一樣。我和他在一處,不會怎么樣的。”
五句話。但至少想起來了我。
春華躊躇一下,把瓷瓶留在桌上,站起身來和我解釋:“這里面是一些外傷的藥……我給他留在這里,可以嗎?”
這種小事也要問,難道我看起來也很兇、很不好說話嗎?
我點頭,意思是隨便、跟我沒關系。謝懷霜也站起來:“我沒大礙,不會耽擱我們那件事。”
春華站在原地,看一眼謝懷霜,又看一眼我。
“他……嗯,也不會把我怎么樣的。”
我心里冷笑一聲。把我說得這樣無害,他以為我不敢把他怎么樣?我前兩日一時糊涂罷了。
但是春華看起來居然真的信了他的話,就這么放心地把她們計劃的重要人物和我一并留在了這里。
謝懷霜關上門,到我旁邊:“這是我和你提過的……春華。她很照顧其他人。”
“總有個人,”他接著道,“傍晚時候來交了十兩,說是春華姐姐今夜的‘買花錢’,但卻從來沒來過,今夜又是這樣。”
“這人圖什么?”
“不知道。”謝懷霜搖頭,“嗯,總之她得了閑,于是來看一看我——圖什么?不知道。”
謝懷霜其實是很艷麗的長相,偏偏自己不知道這件事一樣,總是無波霜雪神色。
只是眼下不知是不是燈暈晃得不太真切,他絮絮地說這些話的時候,那雙深綠色的眼睛落在我身上,我卻莫名有一瞬覺出一點不同來。
——大抵是我看錯了。
*
春華來了總共不到一刻鐘,謝懷霜同我說了那幾句話便又去翻東西,留我自己坐在桌接著想那件事。
——謝懷霜到底為什么想讓我留下來?
圖紙早就在一旁鋪開了,筆卻一直落不下去,只在燈下拖出來長長的影子。
謝懷霜在拿著小刻刀,在不知道哪弄來的木板上刻下來他今日探出來的地形,咔咔嚓嚓,聲音斷斷續續的。
我決定還是找他問清楚,才坐到他身邊,就見他拿起來手里的木板給我看:“你看一看,有沒有錯?”
……慣會支使人。
我接過來,見他刻出來的地形竟然當真算得上分毫不差,沒忍住又看他一眼。
怪不得我這么多年都跟他難分高低。這人實在是可怕。誰能想象出來他現在其實看不見也聽不見?
“沒什么錯。”
我把木屑撣干凈,又遞回去,看著他小心地收起來。
估摸了一下距離,又往后坐了一點,想了想,我還是在他手上寫:“我……”
“我有事想問你。”
幾乎是同時,他的聲音就響起來。我手指頓住,被他搶先說出來了我想說的話,一時不知道是好氣還是好笑。
謝懷霜也感覺出來我在他手上寫字,便又搖搖頭,把手又伸出來一點:“你先說吧。”
燈影在他眼睛里面打晃。他目光是落在我身上,但到底還是看不見,不甚聚焦,總透著一些茫然的意味。
真的不是我多想了嗎?
一想這事心下就又亂起來,好像有幾百個杠桿和齒輪同時開始運作。我指尖抬起又落下,到底還是寫:“你先說吧。”
謝懷霜有點疑惑,盯著我片刻,小聲問我:“你今晚好像不太說話。”
竟然被他察覺了。
但是我不是今晚不說話,我是之前話太多了。我已幡然醒悟,必須要與他保持距離。不能靠得太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