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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他拉我起來,“別誤了時辰。”
*
如果從年少第一面就開始算起,這竟然已經是我和謝懷霜已經相識的第十五年了。
十五年輾轉反側、風塵仆仆,塵埃落定的時候,原來真是這樣的結局。
到處張燈結彩,里里外外都是鮮妍喧鬧的,簇擁著好多人。
在之前的一個月里面,我和他預先花了很多時間準備、熟悉了流程很多遍,倒著背也要背下來了,我也沒鬧出來什么錯,牽著謝懷霜的手,一步一步按照定好的流程來。
其實心里恍恍惚惚的。
像現在這樣,穿過熙熙攘攘人群的時候仿佛有很多。擠過人群靠近神殿高臺上那一抹濃綠的時候、穿過琳瑯樓的衣香鬢影的時候、拉著看不見路的謝懷霜引著他慢慢地走過青石板街的時候、無數次看見和謝懷霜背影有幾分像的人追上去的時候。
數不清楚,都在此刻交疊著涌上來,碎片融著碎片,五光十色地映在眼前的八角琉璃燈上面。
好多好多年,好多好多事。花燭亮堂堂的,原來今天我是和謝懷霜成親嗎。
今夕何夕呢。
搖曳燈燭、觥籌交錯之中,一切都似真似幻的,只有謝懷霜那雙眼睛讓我有一點實感,水中陸離絢爛倒影里面,唯一一點明晃晃的、真實存在的月光。
他手指悄悄按一下我手心,跟我偷偷比劃口型:“你緊張了嗎?”
“哪有。”
他就笑了,流蘇碰到一起叮叮當當的。
“你臉都紅了。”
我心里一瞬間猛地浮上來一種熟悉感,總覺得在哪里見過這個場景。
——在哪里呢?我這明明是第一次成親。
鋪天蓋地的喧嚷里面,我忽然想起來了。碧潭水安安靜靜地、笑著看我,說我臉紅了——竟然是我很久很久之前,在琳瑯樓曾經夢見的場景。
那個時候掀開蓋頭我就嚇醒了,醒來之后,在謝懷霜手心寫字的時候都不敢看他的眼睛。眼下該不會又是在做夢吧?
“你掐我一下。”
我趁沒人注意,湊到他耳朵邊:“真的,掐我一下。”
謝懷霜看著我,眼睛眨兩下,疑惑一瞬之后眉眼舒展開來,在我手心不輕不重地按了兩下。
“不是在做夢。”
大概是我看著真的有點恍惚,對著拜下去之前,他又和我這樣悄悄比劃一遍口型,花燭底下朝云爛漫,衣服上的金色云紋被照得亮亮的。
周圍鬧哄哄的,他看著我,又接著比劃口型:“都是真的呀。”
原來人太幸福、太高興的時候,真的會想要落淚。
我本來以為我這一生都會和他打得不可開交,誰都不服誰——一直到這一輩子的盡頭,誰都不會向誰低頭的。
離得太近了,對著拜下去的時候,差點和他碰到一起,我下意識地去扶他一下,喧鬧聲中看見他抬頭時笑盈盈的眼睛。
誰又說得準呢,終其一生到底向誰折腰。
*
果然還是不能相信謝懷霜說的什么“我有分寸”。
關上門的時候,我感覺耳朵邊才安靜下來一點,轉過身就看見謝懷霜正在自己研究系在酒杯上的紅綠絲線,對著上面的同心結看來看去。
“這么好看,”他眨著眼睛看我,說話比平常都輕而慢,“是不是你綰的?”
好了,我可以確定這個人又醉了。
明明是他前幾天才自己從頭學的,眼下又記不得了。
“不是說你有分寸嗎?”
我去摸摸他的臉,果然比平時有些熱了。謝懷霜嗯嗯兩聲,也不狡辯,只是提著小酒壺一昧地倒酒,一副我說什么都跟他沒關系的樣子。
見我盯著他看,他就很理直氣壯:“這是合巹酒……必須要喝的。”
他說的是對的,合巹酒的確是要喝的——但這是他倒這么滿的理由嗎?
睫毛掀起來,那雙眼睛帶著點粼粼的水光,朝我看過來的一瞬間,我把要說的話又咽回去了。
合巹杯深,我的心上人就在搖曳燭影里面笑著看我,醉意倚過眉山下眼睫。
醉了就醉了。洞房花燭夜,醉了又怎么了?反正謝懷霜沒有一點問題。要怪也只能怪酒,醉倒謝懷霜做什么?
總是這樣,謝懷霜只需要看我一眼就行了,我要說服自己,要考慮的可就多了——但橫豎總會說服我自己的。
“祝平生。”
他倒了酒,忽然抬手來,又摸過一遍我的眉梢、眼角和睫毛。他總喜歡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