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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拉開門,看見愈史郎站在月光下。
其實自珠世死后,愈史郎消失了很久很久。
他瘦了很多,原本就蒼白的皮膚在月色中幾乎透明,眼下的青黑濃重得嚇人。但他站得很直,手里提著一個舊皮箱,衣著整潔。
“我要走了。”他開門見山,聲音沙啞。
義勇從屋里走出來,默默站在幸身邊。
愈史郎看了看他們,目光最終落在幸臉上。那眼神很復雜,有悲傷,有疲憊,還有一種近乎固執的堅定。
“珠世大人……不在了。”
他說這句話時,聲音很平靜,但幸看見他的手指在微微顫抖,“但她留下的研究,我要繼續做下去。”
“你要去哪里?”幸輕聲問。
“不知道。”愈史郎搖搖頭,“先去關西,然后……或許會去更遠的地方。哪里有殘留的鬼毒病例,我就去哪里。”
他頓了頓,補充道:“珠世大人說過,只要這世上還有一個人因鬼毒而痛苦,我們的工作就沒有結束。”
月光下,他的眼神亮得驚人,像兩簇不肯熄滅的火。
“那你……”幸猶豫了一下,“不注射變人藥劑嗎?”
蝴蝶忍曾調配出足夠劑量的藥劑。只要注射,愈史郎就能擺脫鬼的身份,在陽光下自由行走,像個普通人一樣變老然后死去。
愈史郎沉默了。
很久,他才開口。
“我和珠世大人約好了。”
他抬起手,輕輕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她說,如果她先一步離開,我要替她看著這個世界變得更好。”他的嘴角很勉強地彎了一下,像是一個不成形的笑,“所以我不能變成人類。因為鬼的壽命很長……很長很長。”
長到……可以等到珠世大人期盼的那個沒有痛苦的世界真正到來的那一天。
長到或許在某一天,在某個地方,能以某種方式,再次相遇。
幸看著眼前這個少年。他已經活了近百年,但外表依然是少年的模樣,忽然明白了他的選擇。
那不是固執,也不是逃避。
他用無限漫長的時間,去等待一個或許永遠不會實現的約定。
“我明白了。”幸輕聲說,“請……保重。”
愈史郎點點頭。他最后看了幸一眼,又看了看義勇,然后提起皮箱,轉身走進夜色里。
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走得很慢,但一步也沒有回頭。
走到小徑盡頭時,他忽然停下,從懷里取出什么,輕輕放在路邊一塊石頭上。
那是一個小小的玻璃瓶,里面裝著淡紫色的液體,那是珠世生前最后調配的香水樣本。瓶身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愈史郎對著瓶子看了幾秒,然后轉身,真正消失在夜色深處。
第二天清晨,幸在石頭上發現了那個瓶子。她將它帶回屋里,放在窗臺上。
陽光照進來時,瓶子折射出細碎的光,像一顆凝固的眼淚,又像一顆不肯墜落的星星。
義勇走到她身邊,和她一起看著那個瓶子。
“他會等很久。”幸輕聲說。
“嗯。”義勇應道。
很久很久。
久到歲月更迭,久到滄海桑田。
但有些約定,值得用永恒去守候。
就像有些人,值得用一生去等待。
風從窗外吹進來,帶著初冬的寒意。
窗臺上的玻璃瓶輕輕晃動,里面的液體泛起細小的漣漪,仿佛在回應著什么。
朔和寬三郎最后一次來櫻花小院,是在第四年的暮春。
那時櫻花開到了尾聲,花瓣開始簌簌飄落。兩只鎹鴉并肩落在檐角,羽毛在暮光里泛著暗沉的光澤。
朔的胸羽已經灰白了許多,寬三郎的喙也不再那么銳利。它們在檐角站了很久,偶爾互相梳理一下羽毛,喉嚨里發出低啞的咕嚕聲。
幸和義勇坐在廊下,看著它們。
“它們也老了。”幸輕聲說。
義勇“嗯”了一聲,將手中的茶遞給她。
朔轉過頭,黑豆般的眼睛望向廊下。它看了幸很久,又看了看義勇,然后振了振翅膀,發出一聲極其沙啞、卻異常清晰的啼鳴。
嘎——
聲音在暮色里回蕩,帶著某種告別的意味。
寬三郎也振了振翅膀,卻沒有飛走。兩只鎹鴉就這樣站著,站在漸漸暗下來的天光里。
幸看著它們,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放下茶杯,對檐角輕輕揮了揮手。
“去吧。”她輕聲說,“謝謝你們。”
朔歪了歪頭,似乎聽懂了。它最后看了幸一眼,然后振翅起飛。寬三郎緊隨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