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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也是一片安靜。
“您好。”布朗先生拉了一張椅子坐下。他打量著床榻之上的男子,手腕上裹著紗布,整個人都是憔悴的,但是收拾得很干凈,從面容上依稀可以看到過往康健時候的俊朗。
“您好,”梁興開口回應,聲音略微沙啞,但是口齒是清晰的,“是有什么事嗎?”
他說得彬彬有禮,布朗先生不由得多看了兩眼。這個時代,窮苦人家多,上不起學,所以能有學識的人不多。而這位先生,可以從他的談吐間感覺到一絲書香味兒。
是個讀書人。
“很抱歉,我有些問題想要詢問,可能會讓你想起一些不舒服的事。”布朗先生看了一眼他藏在被子之下的腿腳。來的路上,已然聽寧楚檀簡單得說了一遍這個‘實驗體’的傷勢,聽得確實是令人發憷。
梁興順著他的眼神看向自己的腿腳,他扯了扯發白的唇,淡淡地道:“請說。”
他不在乎的,都到這時候了,總要用這么一副殘軀做點什么。
“除了你以外,還有其他人嗎?”
梁興轉了轉眼珠子,簡單地回道:“自然不會只有我一個,還有很多。但是只有我活下來了。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他們是將你擄走的嗎?”布朗先生又問。
“自然如此,不然,先生,你以為我會是自愿的嗎?還是說,你覺得我在胡說?”
“并不是這樣的……”
“……”
病房里的談話持續了好一段時間。久到門外站著的兩人腳下僵硬。
“師妹,你不要做讓自己后悔的事。”范文利忽然開口吐出這么一句話。
寧楚檀的目光只是怔怔地看向遠方,她想著,什么是后悔的事?
“師兄,舜城的最新消息,你知道了嗎?”她問。
這些日子,她找了很多人,從傳來的只言片語中,拼湊出如今的舜城。不是沒有反抗,舜城已經成了一座‘血肉磨坊’。敵我雙方在城中短兵相接,激烈的拉鋸戰,投入的軍隊傷亡慘重,平民百姓來不及走的,匆忙撿起殘槍短刀,跟著上了戰場。老人,婦人,小孩……死的人,很多很多,持久的爭奪,使那一座繁榮的城鎮成了一片廢墟,堆積在廢墟中的是如山的尸體,暗紅的血流。
一寸山河一寸血。
她回不去,也不敢回去。她不知道將那些罪證暴露,是否有用?也不知道遞交國際法庭,是否能夠得來正義的支持?但是,總歸是一條路。
試一試,也許是一個轉機呢。
太過漫長的時日,她聽到的全是噩耗。她不敢想生死,只盼著上天垂憐。說來可笑,她學的中醫西學,知曉世上無神佛,可是這時候,她能做的竟然是祈求神佛庇佑。
庇佑她的親人愛人,她的家,她的國。
“梁興是他的親人。”
太安靜了,安靜地讓人覺得透不過氣。她想說些什么,讓自己緩一緩。
范文利聽著,從家國情懷,到恩怨糾葛,從寧楚檀的口中慢慢道來,所有的對錯,都融在了一起。或是苦痛,或是憎恨,也或是憤懣,但都透著一股不甘。還有一絲對那片土地最為深沉的愛護與愧疚。
他是在國外長大的,雖是華裔,但是與寧楚檀的感受并不一樣。有時候,他并不是很明白那一種刻在骨子里的‘故土難離’。
直到現在,他聽著寧楚檀的娓娓道來,話語里的聲音很輕,也很平靜,吐出的言語甚至沒有過多的偏激的描述,可卻讓人迸出一股撕心裂肺的哀慟。
寧楚檀輕輕咳了咳,嗓子有些干,但是她沒有停下。垂著的眼里,含著絲絲縷縷的無奈。她不動聲色得雙手交握,攪動的手冰冰涼涼的,這雙手啊,能救人,也是能殺人的。
如果她還在舜城……
她的眼中略微潮濕,心里頭是一片荒涼。
范文利聽著聽著,總覺得哪里不大對勁。他不由自主地往病房里看了看,房門是被寧楚檀擋著,似乎是要擋著人進去。
為什么要擋著人呢?除非屋子里的人要做什么不方便讓人進去的事?是要對布朗先生不利嗎?不,師妹不是這么無知莽撞的人,這時候,布朗先生是能夠幫助她的唯一一條路了。
他知曉布朗先生的性格,與尋常的官員相比,布朗先生更顯得‘心軟’,更容易‘同情憐憫’,也更可能會共情此時的師妹,自然也就能出手相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