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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串問話開頭還是氣勢十足的質問,問到最后一句,卻禁不住漏出了滿心
擔憂,崔冰把碧痕回鞘,咣當一下丟在桌上,也不等南宮星回答,便道:“這幺
貴重的寶劍,我可要不起,你……你拿去趕緊還給碧姑娘,說不定……人家還能
饒你一條小命。”
南宮星看她星眸微潤憂心忡忡的樣子,心中一暖,握著她的小手拉她一起坐
下,柔聲道:“你放心,這把劍不是我偷回來的。你想當天下女飛賊,也不
能看誰都妙手空空不是。再者說,碧姑娘這幺高的功夫,她不點頭,我拿的到這
把寶劍幺?”
崔冰鼻頭都有些發紅,狐疑的側目看他一眼,疑道:“那她的劍怎幺會在你
這兒?這把劍都成了她的標志,怎幺可能隨隨便便就給了你。你……你還把它許
給我當報酬。”
南宮星笑道:“既然你也知道,她有個這幺顯眼的標志,那她恰好不打算再
那幺容易被人認出來的時候,自然就不想再帶著這幺個累贅。”
他輕輕撫著她的手背,道:“不管怎幺貴重的東西,既是死物,便總有個價
碼,碧姑娘不再需要這個累贅,又恰好需要一大筆盤纏,我這人別的不多,只有
銀子是扔也扔不完,看這把劍說不定對我有用,就買下咯。銀貨兩訖,童叟無欺。”
顯然對這說辭半信半疑,崔冰皺眉道:“你這人嘴里不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
假,花了大筆銀子買了碧痕,拿來給我讓我裝成碧姑娘,那你怎幺不叫碧姑娘本
人來幫你的忙?她武功那幺厲害,說不定連這兒的案子也一早破了。”
南宮星故意重重嘆了口氣,抬手在她俏挺鼻梁上刮了一下,學著她的口氣道
:“你這人腦袋不知道是聰明還是笨,碧姑娘連碧痕都賣給了我,肯定是有什幺
急事要辦,哪來的空閑和我一道來參加個與她毫無干系的婚禮。”
崔冰哼了一聲,依舊是將信將疑,嘟囔道:“你倒是真大方,就為這幺點小
事,就給我當了報酬。”她似乎是想到了什幺不愉快的經歷,突的扭身過來,瞪
著他道,“你、你是不是一早就打算好了要賴帳?”
“賴賬?”
“你許給我的報酬高的不合常理,這種情形,分明是要賴帳幺!”仿佛找到
了最合理的推斷,崔冰杏目圓瞪,死盯著南宮星道。
看她紅唇微撅嬌艷欲滴頗為誘人,南宮星笑嘻嘻的抬手在她嘴上輕吻般點了
一下,道:“我這種揮金如土的敗家子,遇到喜歡的姑娘,烽火戲諸侯的事也干
得出來,何況只是一把我用不上的劍,就算碧姑娘不賣,哪天你看上了,我也非
用盡手段給你弄來不可。千金一笑,我可是覺得非常值得。”
這一大串話里別的她聽得似懂非懂,喜歡的姑娘五個字她可是聽得分外清楚,
雙頰一陣火熱,登時羞得扭過頭去,啐道:“你這人就沒個正經時候,又來逗我。
也、也不怕你家那位蘭姑娘翻了醋壇子。”
南宮星湊近她頸窩深深一嗅,笑道:“奇哉怪也,醋壇子還沒翻,怎幺聞到
了好大酸味。”
崔冰被他熱氣一呵,禁不住縮了縮脖子,頂著一張大紅臉慌忙起身繞去屏風
后面坐下,輕喘道:“可別再逗我了,那啰里啰唆的丫頭不知道什幺時候就會回
來,為此漏了餡,可不能賴我。”
南宮星也知道確實不是親熱的時候,便坐在原處道:“好好好,不賴你,都
賴我這小色鬼定力不足,一見你就把持不住。”
崔冰羞得不知如何回應,索性閉口不答,沉默片刻,才猶疑道:“小星,這
……這碧痕,你當真會給我?”
知道她自幼便沒經歷過幾件好事,心中多疑實在再正常不過,南宮星也不著
惱,笑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你要不信,我明日便找個鑿子,往劍
柄上給你刻個名字出來,如何?”
崔冰忙道:“不要不要,那、那我先跟你知會一聲,這把劍……我將來想要
還給碧姑娘。你可不要生我的氣。”
南宮星道:“隨你高興。這把劍既然許給了你,你如何處置都是你自己的事,
不必特意告訴我一聲。”
“那怎幺行,”崔冰聲若蚊鳴,輕輕道,“說不定到了那時……我連人都已
是你的,這幺貴重的東西,怎幺也要你點頭我才能送人不是。”
她還真是在莫名其妙的地方拘謹的要命,南宮星忍住笑意,道:“好,那我
提前準了,你的東西,你高興送誰就送誰。”
他轉念一想,問道:“不過我倒是很納悶,你和那碧姑娘連面也未曾見過,
這幺一把值錢的寶劍,干嘛一心想著要送還給她?”
崔冰默然不語,片刻后才道:“因為她做了我想做卻做不成的事。這把劍在
她手里,她才能去殺掉的惡人。”
碧姑娘最轟動的事跡,便是手刃了東南三州七十一家青樓主人,放走被逼入
火坑的私娼無數,一時間就連樂坊官妓的司主都人人自危,整日如驚弓之鳥。
那自幼就被賣入青樓險些淪落到倚門賣笑的崔冰,會對碧姑娘心生崇敬也是
理所當然,再加上她這一路假扮過來,無形之中會生出設身處地之心,即便素昧
平生,也會不知不覺親近許多。
知道她必定已有了心愿,南宮星笑道:“好,那這事就包在我身上,等白家
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告一段落,我保證帶你去見碧姑娘。”
“你……你能帶我見她?”
“我既然能買來這把劍,自然就能見得到她。”南宮星道,“和帶你去見如
意樓的那件事一并辦了就是。不過她人往西北去了,以她的武功,可能需要在那
邊耽擱一陣,算上往返路途,你們見面怎幺也要兩三個月之后了。”
崔冰從屏風后起身走了出來,滿面迷惑的望著他,緩緩問道:“小星……你
到底是什幺人?”
南宮星笑著走到她身邊,輕輕勾起她的下巴,一寸寸湊近她嫣紅櫻唇。
她并未躲避,只是半垂著眼簾迷蒙的望著他。
他在那唇上心滿意足的品嘗一番,才附在她耳邊,輕笑道:“我不是說過了,
我就是個貪花好色的敗家子。”
這答案顯然讓崔冰頗為不滿,于是他的肋下被結結實實的擰了一把,不過唇
上余香猶在,這點小小代價不值一提。
兩人淺淺溫存一陣,看時候已經不早,再加上春妮在外面都是第三次叫門,
崔冰這才依依不舍的放他離開。
將思緒從溫香軟玉中抽出,南宮星一邊邁開步子,一邊整理著紛亂無章的線
頭,現下的情形,他知道的恐怕比白家的大部分人還要多些,只是無奈他需要詢
問的人個個都有嫌疑,即使得了回答也未必可信,真是舉步維艱。
實在不行,就只好通過白若蘭去與白天武父子認真商談一下。但他不便表明
真實的身份來意,只怕對方也未必肯像白若蘭這樣傻呵呵的一信到底。
經過外院,峨嵋的女俠這會兒倒是沒再守在屋門,把守通路的女弟子也已撤
走,看來白天雄認罪終究還是讓別莊里的人安心了不少,只是白天武為了保險起
見,暫時還未允許賀客們下山離開。
不過既然陰陽透骨釘還未找到,肯冒險下山的人本也沒有幾個。
與白若蘭約好了在她們年輕姑娘的住處碰面,南宮星才走到半路,一個小小
的身影就從前面匆匆忙忙跑了過來。
席間談笑之時,他就已把白家那些女兒的姓名模樣大致記住,一眼望去,那
少女膚色微黑,身形矮小,五官與白天勇有幾分神似,相貌只能說平平無奇,是
白天勇的女兒白念潔。
這姑娘年紀尚小,武功更是堪堪入門而已,一路跑來,也像尋常女子一樣上
氣不接下氣,喘息道:“小星哥哥,蘭姐姐叫我來找你,讓你……去禁閉室外面
跟她回合。她從三伯那里要了個什幺手令,說是只等著你了。”
真是急性子,這便等不及了幺,南宮星心中苦笑,連忙點了點頭,道:“你
歇口氣趕快回去,我這就去找你姐姐。”
他腳下自然比白念潔要快的多,轉眼就已到了禁閉室外,白若蘭果然正在這
兒等著,唐昕依舊跟在一邊,想來是把留在住處的白家千金們甩給了她某位兄長
照顧。
白若蘭見他過來,立刻轉身往里走去,道:“你可算來了,不然我都不知道
該問什幺。”
四大劍奴應該是已見過手令,讓在兩邊,其中一個上去將房門打開。
屋內頗暗,只有一扇透氣小窗,不過兩條胳膊那般寬窄,連鉆過個七八歲的
娃娃都有些困難,除了一個馬桶放在屋角,里面便再無他物,到真是個適合靜心
反省的地方。
白天雄被捆的像個粽子一樣,盤腿坐在屋角,聽見門響,緊閉的雙眼也并未
打開,整個人好似變做了石頭,八風不動。
白若蘭看了南宮星一眼,點了點頭,上前道:“二伯,是我,蘭兒。”看白
天雄連睫毛也沒顫一下,她又道,“我的好朋友小星,你見過的,他陪我一起去
那……那若麟住的小院看了看,我們都覺得,這些事其實并不是你干的,對幺?”
白天雄仍舊一動不動,如不是身體還在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真要懷疑他是不
是還活著。
南宮星拍了拍白若蘭肩頭,走到白天雄身前蹲下,道:“白二爺,石屋里的
情形我已看過,若麟兄當晚的確是死里逃生,兩根大搜魂針險些就要了他的命,
這幺多罪名你都認了,為何沒招出自己這樁大義滅親的好事呢?”
白天雄面頰上的肌肉驟然一陣緊繃,但他反而抿緊了嘴巴,一副不會再說一
字的樣子。
看來這人的確極為頑固,南宮星皺了皺眉,緩緩道:“我不知道你是與何人
做了什幺交易,但我必須得說,那人十有八九是在騙你。看那兩根大搜魂針,就
知道下手之人絲毫沒有留情,一心想要白若麟的性命。”
“但白若麟逃到了山里,他究竟還有幾分神智,想必兇手也沒什幺把握,那
他要想殺白若麟,就只有兩條路可走。”南宮星盯著白天雄的神情,道,“
條路,自然就是混在搜山的白家弟子之中,或者伺機下手,或者等著將白若麟捉
回來之后再另覓機會。可這條路卻極不可靠,能不能捉住,捉住之后還有沒有機
會下手,都不是有十足把握的事。”
“所以要是我來想辦法,我就會選第二條路。”他語速又放慢少許,仿佛怕
白天雄聽不清楚一樣道,“想辦法讓白若麟身邊最重要的人陷入困境。他既然能
夠逃跑,可見一來早早就有人給他鋸開了鐐銬,二來,他的瘋病也多半好轉了許
多。只要他神智還有一分清楚,就必定會想知道白家的情形,那只要讓他的親人
陷入危機之中,被他得到消息之后,豈不是就可以守株待兔?若是運氣好些,說
不定他現身之后,就會被四大劍奴等高手直接殺掉,連自己的手都不必再臟。”
白天雄眉毛一抬,霍然睜開雙目,盯著南宮星看了一會兒,終于開口有了回
應。
可他說的卻是:“他死,也是他的報應。”
報應二字咬的極重,就像是多年背負的壓力都集中在這簡簡單單的一個詞上
一樣。
“這……”南宮星沒想到會有此一句,心中連轉了數個念頭,口中忙道,
“就算該他的報應,難道旁人也該陪著枉死幺?你一肩扛下所有罪過,讓真兇逍
遙法外,那些因此而死的人,豈不是死不瞑目?”
白天雄不再開口,連睜開的雙眼都緩緩重新閉上。
報應,報應……為何短短半天之間,白天雄就將此前還一口否認的罪名全部
認下?
要說報應,無非就是當年因白若麟受害的那七名女子,兩名丫頭遠嫁他鄉,
縱有怨氣也早已無人關心,三名側室倒有可能在白天英白天武心中留下一筆,但
白天雄整日與兄弟相處,不會直至今日才大感愧疚。白思梅死狀雖然令人生疑,
但從白天雄自白時的發言來看,即便是她死而復生,白天雄也未必會愧疚至此,
怕是反而會對當年的事窮追不舍,來還兒子一個清白。
那剩下的豈不是只有……
南宮星眼前一亮,將心一橫,突道:“白二爺,你是不是遇到了穆紫裳!”
白天雄周身一震,雙目微開,精光四射的看了他一眼,卻仍是不肯開口。
不過這反應就已足夠,南宮星知道自己的猜測應該是不中亦不遠,但就他所
知道的一些白家并不知道的事,他還敢更大膽的猜測下去,“你一定并未見到穆
紫裳本人,讓你不得不信的,只是你能認出的物件,就像那身喜服一樣。”
白天雄雙目圓睜,終于忍不住道:“你……你怎幺知道?”
這無疑等于承認。
白若蘭心中頓時對這位好友有多佩服了七分,她聽得一頭霧水,完全插不進
話,只得大氣也不敢出的站在一旁,不住偷偷打量。
南宮星不禁嘆道:“白二爺也算是老江湖了,這種小伎倆,也能將你騙到幺?
信物這種東西,若是需要,我隨時可以變出十七八個,還保管不會重樣。”
白天雄冷哼一聲,道:“你就算變出十七八個,也騙不到我,冒充一個人,
可不是弄把劍穿身行頭就能做數的。”
這話中已隱隱透著威脅之意,分明是在告訴南宮星,崔冰的武功如何他早就
看破。
南宮星略一思量,不見到人而能識別身份除了信物之外,靠的無非是手書字
跡之類,“難不成,那位穆姑娘還寫了封親筆書信給你?”
白天雄低下頭去,緩緩道:“我已說了太多,你不要再問了。這些事都是我
一人所為,馮大人到了,我也是這個說法,將我緝拿歸案,秋后問斬,我也絕無
二話。至于我那逆子,你們肯高抬貴手饒他一命,我感激不盡,你們非要清理門
戶,我也只能說是替天行道,報應不爽。能保得白家上下平安無事,我死不足惜。”
他替天行道這四字咬的頗為生硬,前后語氣,也透著一股遠勝過愧疚的悲涼
之意,南宮星心中一動,突然上前一步蹲下身去,探手伸入白天雄懷中,口中道
:“對不住,晚輩得罪了。”
白天雄勃然大怒,喝道:“你做什幺!若蘭!還不快來拉開你這朋友!”
白若蘭一怔,躊躇著正要上前,卻被唐昕一把拉住,扯在原地。
江湖人的外衣中衣乃至褻衣里外,都常會做出許多暗袋,南宮星對此了如指
掌,摸索一番,總算從綁的死緊的繩索縫隙中掏出一張白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