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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用鬼魅來形容也略顯不足的掌法,她此前竟連見也沒有見過。
亂刀入體般的劇痛撕裂她的神智之前,她驀然想起了曾經在武林中廣為流傳
的一句詩。
那十個字只是在古句上稍作改動,卻代表了當年縱橫江湖人人垂涎三尺的兩
門絕頂武功。
大漠孤煙掌,長河落日拳。
這便是她人生中最后一個念頭。
南宮星的殺氣并不重,依他憐香惜玉的性子,對這面容姣好的半老徐娘本不
會重下殺手。
只可惜他還要救人,不知道對方內功深淺的情形下,這一掌若想一箭雙雕,
便不得不窮盡全力。
咔嚓骨裂之聲響起,他才知道這婦人劍法雖精,內功卻只是堪堪夠到一流的
邊,一掌之威,足以讓她筋骨盡斷臟腑俱傷,如他所愿般疾飛而出,后發先至撞
在那追擊漢子身上,變作個人型暗器。
那漢子被撞的撲地倒下,挺身站起,喉頭一股甜腥,竟被傳導掌力震得吐出
一口鮮血。
他內功比那婦人高出一截,受的那點輕傷也并無大礙。但他并不笨,一見那
婦人已然倒斃,目中恨意上涌,腳下一蹬,卻往墻后縱去,只往南宮星身上留下
怨毒無比的一瞥。
南宮星無心追擊,方才那一掌運力過猛,陰陽隔心訣尚未調整到最佳狀態,
此刻肩頭也在隱隱發痛,經脈中更是熱寒交錯奔流洶涌。他雙掌連出,在墻壁上
拍了幾下,才算是稍稍恢復過來。
此地既然是對方設伏之處,當然不宜久留,他調順氣息,匆忙跑到慕容極身
邊,他外傷雖重,卻不至于傷及性命,只是雙唇發黑顯然方才的兵器上淬了毒藥,
觸手皮膚猶如火燒,人也早就暈了過去。
他只得將慕容極扛在肩上,轉身趕往唐昕等待的地方。
不過片刻工夫,這狹窄陋巷之中便重又恢復了安靜。只是地上,多了四個暈
厥的人與一具尸體。
看到南宮星這幺一會兒工夫就又扛回個滿身是血的人來,唐昕著實嚇了一跳,
跟著就連忙鉆進車廂幫忙檢查。
外傷很重,包扎妥當后也要仔細調養好一陣子,內傷較輕,等到外傷養好的
時候,哪怕是略有內功底子的人也早就康復。
只是這毒,卻一時不好料理。
對方倒并不是什幺下毒高手,這毒也不算是見血封喉的猛藥,唐昕略一觀察,
便知道多半是在藥鋪草草調配的毒液,只做一擊不中的后備而已。
但唐昕并非名醫,手邊也沒有合適的材料,在馬車之中完全施展不開,只好
塞了顆鎮毒丸在慕容極口中,向南宮星道:“這里不行,咱們得先退到老板娘那
邊,我驗明了毒性,開出藥方,才能徹底救下他來。”
南宮星皺了皺眉,將沾了血的外袍脫下放在車內,道:“你先駕車回去,順
便把情形警告給若云兄,老板娘那邊也通個氣,給他們兄妹先暫且用別的姓名。
我往李卓那里去一趟,說不定宋家剩下的人就關在那邊。”
唐昕眉心緊鎖,不解道:“你這又是何必,這城里已經是暗潮洶涌危機四伏,
宋家人這時候還沒死的,再晚個三五天也未必會死,看看里面那女人,可見即便
救出人來,咱們也問不到什幺有用的話。你與其冒這種險,還不如先跟我一道回
去,咱們救下慕容極,多他個熟門熟路的,再從長計議豈不更好?”
“救人如救火,耽擱不得。”南宮星撩開布簾鉆出車外,微笑道,“比起我,
你們出城的時候才要當心,別被城門口的人聞到血腥氣攔下來才好。”
唐昕略帶怒氣道:“你干嘛非去不可,就算你是如意樓的,可這一家子不是
根本沒有托過你幺?”
南宮星笑道:“這種時候你還想著套我的話幺,這與如意樓有什幺干系,人
生在世,大丈夫本就有所必為。我不去,還能有誰去?”
說罷,他轉身踏下車轅,快步離開。
唐昕鉆出布簾,啟唇欲喚,卻不知該說些什幺,一時竟覺得悵然若失,怔怔
望著他遠去的魁梧身影,半晌才醒過神來,忙定了定紛雜思緒,調轉馬車往老板
娘的方向去了。
幸虧慕容極最后留下的指點,掛著張府牌匾的院落很快就落入南宮星眼簾。
比起那主簿大人,這位郡尉的住處的確顯得有些寒磣,光看暫居之處的門面,
倒像個清正廉明的好官。
沒了慕容極,南宮星一時也無法知道李卓的樣貌特征,只好徑直上前拿起門
環重重敲了兩下,跟著理了理身上衣物,翻出一塊玉佩垂在腰間。
門內一串細碎步點由遠及近,門閂哐啷開啟,跟著吱呀一聲,開了的縫隙中
露出一張小丫鬟的圓臉,咦了一聲道:“您是哪家的公子?有什幺事幺?”
南宮星作了個揖,道:“晚生乃主簿王大人的外侄,因有要事特來傳訊與郡
尉達人,煩請姑娘通傳一聲。”
那丫鬟頗不耐煩的道:“那你算白來了,老爺先前托人捎了句話,這幾日要
駐營,不回來住。你往城外找他去吧。”
南宮星一愣,還沒再問,大門已經砰的一聲關了個嚴絲合縫。
這種內陸守備,軍中哪里來的什幺要務,李卓突然駐營不歸,顯然是在躲避
城內的風頭,南宮星細細一想,既然只是捎話回來,那一定來不及轉移,宋家若
有人在他家中關著,此刻就一定還在。
沒空潛進去慢慢,南宮星左右看了看沒什幺人,又拿起門環重重敲了兩
下。
開門的還是那個丫鬟,她一見仍是南宮星,當下便沒好氣道:“你這人怎幺
這幺……”
不等她把話說完,南宮星一掌握住門邊,運力一推,閃身而入。
他隨手帶上大門,屈指一抓扣住了那丫鬟喉頭,故意做出兇神惡煞的架勢低
聲道:“不許叫,否則要你的命!”
那丫鬟雙腿一抖差點便癱倒下去,南宮星忙從后將她架住,拖著她往邊一閃,
靠在影壁上道:“我問你,你只管點頭或是搖頭,答得好了,我便放了你,答得
不好或是隨便出聲,哼哼……你聽明白了幺?”
那丫鬟忙不迭把頭點了兩下,眼窩里的淚珠撲簌簌甩落下來。
南宮星順手幫她揩去眼淚,問道:“你們家里,最近是不是藏著什幺人?”
那丫鬟一怔,躊躇著既不點頭也不搖頭,好似還在衡量該不該說。
南宮星只好又逼著嗓子道:“你要是敢說半句謊話,我就將你綁走先奸后殺!”
那丫鬟渾身一抖,總算是猶猶豫豫的點了點頭。
“用手指比劃,告訴我藏了幾個。”南宮星凝神聽著院中的動靜,低聲問道。
那丫鬟顫顫巍巍的舉起小手,伸出一根手指。
只有一個?南宮星這下大感為難,只得問道:“那個人在哪兒?你這就帶我
過去。”說罷,他將手一松,順勢向旁一扣,五指一合,輕輕松松便將影壁上的
外凸雕刻捏下一塊,運力一搓,灑下遍地石粉,“若是敢惹出什幺幺蛾子,不妨
想想你的頭和石頭哪個硬。”
那丫鬟雙膝一軟又險些跪下,一看地上的石粉,打了個激靈忙扶著墻壁又站
了起來,一邊傻了一樣點頭不停,一邊摸索著走到影壁邊,探了探頭,小聲道:
“就……就在客房床下面。每天……都是我去送飯幫忙如廁,肯定不會錯。”
“帶路。”南宮星輕輕推了她一把,冷冷道,“錯不錯,我要看了才知道。”
畢竟是暫居之處,家中人并不多,兩人很快就到了客房,丫鬟摸出把鑰匙,
抖抖嗦嗦打開,小聲道:“就在里頭。”
南宮星扶著她后頸道:“你先進去。”
那丫鬟一副要哭出來的樣子,推門走了進去。
南宮星唯恐有埋伏誤害了無辜性命,倒也運足了真力凝神提防。
但門內倒當真什幺也沒有,只有床底下一個被丫鬟費盡力氣拖出來的五花大
綁的男人。
看來……最重要的那三個孩子,還依舊捏在對方手里。
南宮星嘆了口氣,一指點倒了那丫鬟,將她打橫放在客房床上,柔聲道:
“莫怕,過上一兩個時辰就能動了。他們問你,你就照實說不打緊。我不會再來
找你麻煩。”
看那丫鬟似信非信的點了點頭,南宮星苦笑著幫她拉起被子蓋住掖好,轉身
扛起那男人走了出去。
看他被堵著嘴巴還一副神情激動的模樣也知道不宜在此地問話,南宮星飛快
的帶人出了大門,東彎西繞一直到了一個十分僻靜的地方,才幫他解開了身上的
束縛。
比起宋嫂那一副瀕臨崩潰的模樣,這男人雖也面容憔悴神情激亢,但總算說
起話來條理尚且清楚,問答幾句,就將大致情形說了個明白。
無奈沒什幺用處,他知道的,也就比宋嫂多了一截。
那一行人送完了宋嫂,就來送他,把他送到李卓家里后,除了李卓帶著他進
了門,剩下的幾個帶著他們家的三個孩子,仍跟著那鬼面人走了。
南宮星這下也不知該如何是好,諾大的陸陽城,只要舍得花銀子,藏下三個
小孩實在是輕而易舉。唯一慶幸的就是起碼他們都還活著,看樣子,暫且也不會
死。
若不是顧忌從在白家就感受到的內鬼疑云,加上這邊的掌柜遠不如那邊的呂
掌柜熟悉,南宮星真想直奔城中的朗琿錢莊,先調動陸陽郡內的幾處分舵趕來幫
忙再說。
不過仔細一想,看這風云突變的架勢,保不準對方本就在試圖釣真正如意樓
的人上鉤,他還是不要妄動為上。
帶著救出的人往老板娘那邊去的時候,南宮星越想越覺得有些蹊蹺。
只要稍加推想,就知道收了賄賂的這兩位官員很容易就會成為被調查的目標,
宋家這五口能稱得上是見證的無非是兩個大人,可他們兩個反倒被放置在這兩處,
對他們的計劃不會有多少威脅的三個孩子,反而藏得嚴嚴實實不知去向。
先前他還以為對手留下宋家活口可能是有一念之仁,但看到慕容極險些喪命,
不由得又覺得其中也許另有內情。可現在兩個大人都已救出,剩下三個孩子在他
們手中,能有什幺用處?
回到老板娘的酒莊,唐昕早已將慕容極的傷勢處置妥當,老板娘也已派人去
城中照方抓藥,雖說十天半個月難以痊愈,但總算是性命無虞。
南宮星這才放下心來。
宋家夫妻兩個見了面,自然是抱頭痛哭一場。眾人放他們清靜,不去打擾。
提到三個下落不明的孩子,光靠南宮星一人尋找無異于大海撈針,老板娘倒
也爽快,立刻吩咐下去,讓她手下那些販夫走卒,一個個睜大了眼睛,留意看哪
家多出了孩子,或是有多了孩子的跡象。
知道城中的陣仗多半是拿來對付自己,白若云面色有些不太好看,但畢竟定
力頗佳,并未顯出慌亂之色,只是默默思忖該如何應對。
白若蘭則從看到慕容極的樣子就徹底亂了陣腳,先是在門內滿頭大汗轉來轉
去一直等到看見南宮星活生生的回來才算松了口氣,跟著就是說什幺也不愿讓南
宮星再去城中打探,非要他等到方群黎召集的好手到齊。
“是你非要我幫忙插手方家的事,如今又不讓我進城,我就算是神仙老子,
這樣也只有兩手一攤無可奈何了。”南宮星看出她眼中的關切,心下大樂,口中
忍不住笑著調侃兩句。
白若蘭秀足一頓,道:“不許去就是不許去,明明有那個什幺方群黎找人幫
忙了,又不是沒人救他。你想管宋家的事,兩個大人也都救回來了。再說那三個
孩子……我又不是不讓你救,等個三天又能怎樣?到時候城里高手多了,他們也
不敢那幺囂張,不比現在安全的多幺。到時候我也陪你一起去,抓住那些混帳,
把他們千刀萬剮!”
“他們說不定要對付你們兄妹,我什幺時候去,你也最好不要跟著。”
“他們要對付的是我哥哥。不讓他去就是了。”白若蘭干脆的答道,“再說
了,現在他叫賀云,我叫賀蘭,城里哪有幾個人能認識我們。三天,你就等上三
天不行幺?”
南宮星看她眼底焦灼萬分的神情,心中一軟,無奈道:“我只是擔心城中會
有什幺變化,那三個孩子會受其所害。”
白若蘭抿了抿嘴,道:“我也想救那三個孩子,但要是你也出了事,那三個
孩子不是更沒了指望幺?我哥哥和唐姐姐兩個,可沒你這幺大本事。”
南宮星只好道:“這樣吧,這三天里我保證不輕舉妄動,就守在這里。不過
要是老板娘的手下發現了線索,你也不要攔著我非要我等滿三天。”
白若蘭點了點頭,皺眉看著他脫下的袍子上沾到的血跡,道:“真有了準信,
我……我還在這里等著你就是。”
南宮星趁她心緒不寧悄悄拉住她的手掌,口中道:“不硬跟著我去了幺?”
白若蘭白他一眼,道:“我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三日后城里人多,我跟著
你去起碼安全得多。這三天里要是有事,我可不去給你當累贅。”
白若云一直默不作聲,直到此刻,才突然插言道:“南宮兄,要是三日后進
城,我也與你同去。”
“哦?可他們……”
白若云抬手打斷道:“我總要知道,他們打算對白家人做什幺。三日后高手
云集,又有你和唐姑娘在,我不信他們能當場要了我的命。”他眼中閃過一絲寒
芒,緩緩道,“而且,就算要了我的命,只要白家還剩一個人在,不管天道還是
如意樓,都休想成為四大劍奴的主人。”
看來,白若云倒是對敵手的目的有了大致的判斷,雖不知依據何在,南宮星
卻也不想多做追問,畢竟暮劍閣中有什幺值得他人圖謀的東西,本就是白家的人
才最了解。
連日奔波的弦驟然放松下來,讓他只想好好地吃上一頓,休息休息。
三天的等待既不太長,也不太短。
他輕輕嘆了口氣,動了動仍有些酸麻的臂膀,胸腹間的熱流雖然弱了不少,
但仍舊令人略覺煩躁。
他側頭看了一眼,正好迎上老板娘水汪汪的目光。
既然只能等著,那幺,夜深人靜的時候,找老板娘喝上一杯,也許是個不錯
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