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伶舟洬終于想起來，他與商婉敘的初遇，并非春深的那個(gè)賞花宴，而是多年以前，依舊此時(shí)天氣，卻非此時(shí)雪的棲霞山。

思緒被猛然扯回時(shí)，商婉敘斷斷續(xù)續(xù)，此刻也說到了尾聲。她目光柔和，伶舟洬在巨大的震驚里久久不能回神，他聽見她的語氣在此刻變得和當(dāng)年無甚差別。

“那年，一位小少年郎在山上救了一個(gè)小姑娘。起初，女子并不知道自己喜歡那位小郎君，只是經(jīng)常想起他。后來她知道了，這叫相思。”

一旁的肖令和不知在想些什么，只在伶舟洬回頭看去時(shí)，投去一個(gè)意味深長的目光，或一個(gè)依舊不太正經(jīng)的挑眉。

伶舟洬不再看他，轉(zhuǎn)頭繼續(xù)聽商婉敘有些虛弱的氣聲，幾次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沒有開口說話。

“再后來，小姑娘長大了些，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jì)了。巧的是，小姑娘在京城里又見到了小郎君，他那么赤誠耀眼，她以為，那就是她的意中人，能手?jǐn)貝盒校估杳窨岛停f世長安。”

說到這里，商婉敘的語氣微微一頓，卻更像。一潭死水一般，波瀾不驚：“于是，她懇求家里人，如愿以償?shù)募藿o了他。她發(fā)誓絕不做那柔若無骨的菟絲花，她要做他最可靠的后盾。”

“她沒有錯(cuò)。她在鮮活勇敢地……追求愛。”商婉敘的目光慢慢變得堅(jiān)定，但伶舟洬看得真切，那一如當(dāng)年般驕傲的目光下，深深隱著一絲不愿承認(rèn)的自嘲。

故事原因往下繼續(xù)緩緩道來，但商婉敘只是話鋒一轉(zhuǎn)，戛然而止，回到了那個(gè)讓伶舟洬無比頭痛的事情上：

“賀琮親筆如今在我手里，我給楊府送去的，只是抄錄。”

商婉敘閉了閉眼，嗓音里是濃稠的疲倦。那總似暮春山澗流水的嗓音如今變得沙啞，語氣也依舊是含著祈求，無比卑微的：

“阿洬。你若肯放過我父兄，我便隨你一道，去陛下面前陳情，就說他們手中那封抄錄過的信是我杜撰而來。所有罪責(zé)我一力承擔(dān)。”

伶舟洬張了張口，但許久都不知道該說些什么。許久后，他先是澀聲問道：“賀琮的那封絕筆信里，寫了什么？”

“寫了你如何與敵國之人聯(lián)手，害死朝廷重臣。”商婉敘的目光冷了下來，看了一眼始終站在一旁的肖令和，嘴角勾起的弧度嘲諷而輕蔑：“又是如何威脅逼迫他，繼續(xù)去做那些傷天害理之事的。”

伶舟洬再次沉默下去。他這次沉默了很久，久到余光注意到商婉敘飛快抬手，似是抹了一把眼角，才嘆出一口氣，聲音壓得很低，回答的話卻并不是商婉敘想聽到的：

“……我不知道那是當(dāng)年的你。若是我知道……”

“往事都不重要了。”商婉敘出聲打斷他，語氣略顯急促。大概是注意到自己有些事態(tài)，又垂下眸子，笑得清淺而苦澀。

話已說到這個(gè)份上，商婉敘已然摸清了他如此回避的態(tài)度。

大約是要一錯(cuò)再錯(cuò)，一條路走到黑了。

她突然非常想說“你不記得了也好”或者“這么多年難為你了”，可是話到嘴邊，她又不知為何，硬生生咽回去了。

伶舟洬聽她說過這句話后，沉默良久，剛要開口說些什么，卻聽她繼續(xù)道：

“……只是我不知，你還記不記得，大約是十年前的驚蟄過后，有一場大旱。”

記得什么？伶舟洬有一瞬恍惚，他微不可查的蹙了一下眉心，思緒隨著這句話慢慢向遠(yuǎn)處延伸，但卻始終覺得腦內(nèi)像空缺了一塊兒，記不起她究竟在說些什么。

商婉敘見他面上的神色近乎迷茫，心下了然，再次開口時(shí)睫毛微顫：

“那正是民不聊生之時(shí)，你在陛下下罪己詔無用后，拔劍而出，怒斥于天。”

伶舟洬記憶朦朧間，倒是真讓他。隱隱約約想起了此事，可是當(dāng)他開始努力往深處回想，卻始終如鏡花水月，隔著一層泛開的漣漪一般，總是模模糊糊的抓不住。

而正在他還努力回想的這片刻間，商婉敘那柔和的聲音就像是被蒙上了一場濕淋淋的霧，忽近忽遠(yuǎn)的飄在他眼前。

伶舟洬聽見商婉敘用最后一句話，結(jié)束了這個(gè)許多年前他不再記得的故事。那句話帶他聽清的一瞬間，他的喉結(jié)上下滾動(dòng)，心頭忽然一抽。

“若是要問我當(dāng)年在棲霞山與那個(gè)小郎君分別時(shí)在想些什么，”商婉敘提到這些，目光和語氣又變得柔和下來，“我只希望……此后無論風(fēng)雪如何淋漓，都莫要再落到他的身上了。”

商婉敘的額頭上開始滲出冷汗，摁在腹間傷口上的手也微微顫抖起來，她面色蒼白，見伶舟洬下意識(shí)走上前來時(shí)，微微后退避開了，“……這些話，我不是對你說的。”

“因?yàn)椋覑鄣娜瞬皇悄恪！鄙掏駭⑵_頭，輕咳一聲，說話時(shí)輕輕笑了起來，垂在衣袖下的手蜷縮一瞬，指尖碰了碰手腕上那根早就褪色的紅繩結(jié)，聲音輕而又輕，似一聲嘆息：

“……我愛的是多年以前，心懷天下，為了微末百姓，劍指蒼天的少年。”

“而你，初心不再了。”

既然已成既然，何必再說何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