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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有時就這樣在月光溫柔的撫摸下,在濤聲的催眠曲中睡去。一直到第二天早晨,睜開眼的瞬間,看見東方地平線上薄薄的一縷霞光在海水上漂浮,慢慢演變成滿天紅霞,然后太陽就像一個生命體躍然而出,鮮活無比,將海水燃燒。放眼望去,海鷗群飛,海豚海獅躍出海面,競相追逐,到處充滿了活力。你不由得感謝上蒼又將美好的一天送到你的面前,讓你盡情享受。在這情景交融中,不知不覺你會覺得自己被熔化在天地之間,你會在心里變成一只海鷗迎著太陽飛翔,沐浴陽光。只有在這時,你才會從心底體會出生命的真諦來。功名算什幺,地位算什幺,金錢算什幺,什幺都不算,一切都是那幺渺小,不值得掛念。每次我回到大陸來,看著蕓蕓眾生,忙忙碌碌,覺得太可憐了,勞此一生,啥也沒有,就像紅樓夢里的一樣。人都有閉眼的那一天,走了這個世界就再也不屬于你了,很快就會被人遺忘,何必自尋許多煩惱。什幺攀登呀,做貢獻呀,青史留名呀,有用嗎?還自作多情地認為人們會戀戀不忘自己的豐功偉績,想著自己的好處。想想看一百萬年后的人類,誰還知道你是誰。”老莫看著丁一打趣相勸道:“怎幺樣我的丁教授,歸隱吧,把功名都拋卻,我收你為徒。”
丁一說:“人家都說我是海鷗,原來你也是海鷗。不過你這個海鷗比我這個海鷗有福氣,達到了這幺高的境界。其實我和你的想法并沒有太大的區別,區別在于我們對享受的理解不同罷了。你所看到的自然宇宙也是我所看到的自然宇宙,你欣賞的東西我也欣賞。但是除了外表美,宇宙還有它的內在美。這就需要用科學手段去揭示和檢測。我非常慶幸自己選擇了科學家這個職業,特別是生命科學家這個職業。當我這些年來禪思竭慮一層層揭開生命的神秘面紗時,每每為它所包含和展現的奇妙精致內涵而著迷感動,醉心不已,欲罷不能。想想看,宇宙萬物經過了億萬年的演變,它包含了多少東西,無窮無盡,生命則是它最高形式的表現。探索生命,揭示生命,了解生命,本身就是一種其樂無窮的樂趣。有時當我的科研成果有了某種突破,達到一定的高度時,我也有剛才Fe
lix</personname/>的感受,會當凌絕頂,一覽地球小。那種可以意會不可言傳的感覺讓人非常rewarding,dopamine(一種釋放快樂的腦肽)盡情釋放。它讓你覺得自己此生不虛此行,由衷感謝上帝讓我到這個世界上來走一遭。當我在辦公室里靜靜思考實驗方案時,我有你看月亮時的那種寧靜致遠感覺。當我的學生和博士后證實了我的實驗設想告訴我好結果時,我有你看日出時的那種噴薄而出的感覺。當然,我不否認功名利祿對我的誘惑,能夠活得舒服一點且被人珍重,對我來說也是一種享受。但我同樣珍重別人,盡量讓別人活得也舒服。我喜歡這種互利互惠帶來的和諧。”
月琴看見菜都涼了,催促道:“瞧你們這兩個大哲學家,每次一見面就聊這些高深的話題,天馬行空。精神享受再高,飯還是要吃的,覺還是要睡的。物質享受保證了,才能保證精神享受,溫飽了才能思淫欲,快來吃菜。”
于是大家碰杯,笑語喧嘩。丁一向他們夫婦講述了自己這次回到中國去的所見所聞和感想體會,又引得老莫一陣冷嘲熱諷,痛斥現代文明。“那些人幸福嗎?”老莫的發問振耳發聵,“中國的這些現象又一次證明,隨著科學技術的進步,人類的道德就退化。”這種想法已經在老莫的大腦里根深蒂固,一有機會就攻擊。
丁一的看法比老莫的積極,他對科學情有獨鐘,覺得事情并沒有那幺糟糕,因為還有許多不為名不為利而勤奮工作的科學家們。但是他沒有和老莫辯解下去,因為他知道不會有什幺結果。老莫夫婦一直沒有要孩子,他們覺得在世界越來越墮落的情況下,生下孩子就是讓他們招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只要自己認為幸福就行。
老莫的太太很文靜地坐在那里,多年的島上生活一點也沒有改變她知識女性的風度。盡管她的皮膚有點黝黑和粗糙,但她一點也不粗俗,總是靜靜地聽,淺淺地笑,兩只眼里目光柔和睿智,有一種骨子里侵透出來的高貴典雅。當年她做博后時,發過幾篇非常高檔的論文。據說有幾所學校給她下了AstantProfessor的聘書。丁一一直很遺憾她沒有留下來繼續做學問,否則的話,她一定非常杰出。老莫的太太用山泉一樣平緩的聲調對月琴說:“有時間其實你們可以到我們島上來看看。你們要是能和我們呆上一個月,你們就會理解老莫了。”
“行啊。我和老丁商量商量。等老二上大學去了,我們就去你們那兒看你們。”月琴回答說。和丁一一樣,她一向佩服老莫的太太,被她吸引。
“你們女兒是不是明年就要上大學?”老莫太太關懷地問。
月琴點點頭,“正在填寫申請表呢。”
“想學什幺呢?”
“這丫頭野。SAT考得那幺好,卻要報考軍校,說四年不用交學費,為我們省錢。問她將來是不是真的想到阿富汗去,她說軍校畢業后報考軍醫大學,又可以免費讀。”月琴氣不打一處來。
老莫插嘴:“這姑娘從小我就看她有出息,獨立,自信,天不怕地不怕,老子天下。沒準將來還是個女將軍呢。”
“你就別起哄了,我這里正愁著呢。”月琴不知是真愁還是假愁,是擔心還是驕傲,聽了老莫的話還是很受用的。
丁一接過話題:“只要是正道,孩子們干什幺都行。想想我們當年,哪有他們這幺好的條件,到處亂撞亂打,跑到美國來打天下,還不是挺好。我支持女兒的決定。”
丁一的表態讓月琴沒好氣,“就是你平時慣的。一個去非洲,一個去軍校,老了你咋辦?都說女兒是小棉襖,結果成了一只風箏。”說得老莫夫婦都大笑起來。
吃飽喝足了,臨出門丁一將一大包衣服被單遞給老莫。他們一伙人有一個集體宿舍,在島上大家一起活動,在島下大家還是一起活動,儼然像一個大家庭。其實丁一有時還是挺羨慕老莫的,活得單純爽氣。
第二天上班,丁一收到了一個電話,是一個本科生打來的,詢問丁一實驗室需不需要一個studenthelper。正好最近實驗室實驗緊張,需要一個人洗瓶子,收拾垃圾,于是丁一就約她過來談一談。
來的是一個二十剛出頭的中國學生,漂漂亮亮,白皙的皮膚,秀氣的圓盤臉,高挑的個頭。她向丁一遞上了個人簡歷。丁一一面看她的簡歷,一面簡單地詢問了一下她的基本情況。她叫田甜,是大學物理系二年級的學生,從中國考過來時,由于SAT和TOFEL都考得不錯,這里的學校減免了她一半的學費,家里出一部分,自己想打工掙生活費。問她將來想干什幺工作,回答說畢業了想讀博士,在校成績不錯。以前大陸來的留學生以讀博士為主,現在少多了,聽說她將來愿意讀博,丁一不免有點另眼相看,看看其它沒有什幺問題,就收錄了她。丁一打了一個電話,讓胡序將她領到系里去辦相關手續,馬上開始工作。田甜喜形于色,跟在胡序的后面蹦蹦跳跳地走了。丁一想,也不是每個中國學生都像自己的新鄰居那樣有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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