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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確認了一遍,好像怕他沒聽清,或者怕自己沒理解對這個奇怪的問題。
利奧點了點頭,動作幅度很小,目光仍然鎖定在那叢野草上,仿佛那叢草才是提問者,而他只是代為轉達。
“哦。”他說,就一個音,然后是一段更長的沉默,長得足夠讓一只蝸牛從路這邊爬到路那邊。
莉婭看著他僵硬的側影,利奧會翹訓練陪她去找母親,他會默默修好一輛自行車送來,能用最利落的方式解決麻煩……任何事發生在他身上似乎有種別扭的合理性。
但“有沒有男朋友”這個問題從他嘴里問出來,就像聽到一塊石頭突然開口唱歌,調子還走得離譜。
他們之間的距離似乎總是這樣忽遠忽近,像此刻地上被夕陽拉長的影子。他的影子頎長沉默,她的影子提著籃子顯得有些孤單。兩條影子因為角度的關系,在砂石路面上短暫地交疊了一小段,然后隨著他腳下一動,又迅速分開,各奔東西。
莉婭等著,以為他會有后續。
“為什么……問這個?”
問這個問題合適嗎?
利奧似乎被這個問題從某種狀態中驚醒,肩膀微微動了一下。他終于轉過頭看了她一眼,但目光很快又滑開了,落在他自行車的前輪上。
“沒什么。”他嘟囔道,聲音低沉,“隨便問問。”
很多人都覺得利奧脾氣古怪,難以相處,說話有時像扔出的石頭似的又硬又直接,常常砸得人措手不及。
他知道自己不太擅長那些彎彎繞繞的心思和客套話,小時候在舊倉谷和姐姐莎拉南希,還有她的朋友們玩,他是少數幾個男孩之一,總是搶不游戲的主導權。
他們玩過家家,莎拉總指派他當丈夫,而莉婭好幾次被安排當妻子。有一次他大概五六歲,被那些繁瑣的“做飯”、“打掃”弄得極不耐煩,在“家庭會議”上突然看著當時的“妻子”莉婭,非常嚴肅直接地問:“那我們是不是該要個孩子了?”
一句話引得所有女孩爆笑不止,莎拉更是笑得倒在干草堆上。
這件事成了著名典故,至今那個壞心眼的雜貨店老板娘安娜還會時不時大聲打趣他“利奧,什么時候要孩子呀?”,害得他每次都得繞開雜貨店走。
他模糊記得當時被笑懵了的小莉婭,紅著臉,非常認真地搖頭說:“我不想要。”
……或許他就是這樣,很多別人覺得需要鋪墊、需要小心翼翼的問題,到他這里就只剩下最核心、最直白的那一句。他覺得自己適合這樣,至于對方適不適合接,那不是他首先考慮的問題。
這顯然不是“隨便問問”。
但莉婭知道追問一個米勒家的人,就像試圖用手撬開一個生蠔。
“好吧。”她說,決定不再糾纏這個古怪的插曲。她提起空籃子示意了一下,“我下午去了倉谷聚會,蛋糕很好吃。”
利奧又“嗯”了一聲,算是聽到了。然后他仿佛終于完成了某項艱難的任務,腳下一蹬,自行車重新動了起來:“走了。”
他扔下兩個字后沒有再看她,加快速度騎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街道的拐角,留下莉婭一個人站在原地,對著空氣和那個依然懸浮著的、沒有答案的問題。
她搖搖頭,把這件怪事歸咎于青春期男孩難以捉摸的腦回路,或者可能是訓練太累導致的短暫思維混亂。莉婭推開家門,把籃子放好,窗臺上的那條小太陽魚在缸里懶洋洋地游動了一下。
第9章
接下來的幾天生活回到了固有的軌道,清晨莉婭去釣魚,下午去“鱸魚喉”,傍晚回家。
她之后又在訓練場外看到過利奧幾次,他看起來和往常一樣專注于訓練,和隊友交流時話很少。她看到他在練習結束后加練,動作凌厲精準,像是在發泄某種無處安放的情緒。
他看到她了,但只是瞥了一眼沒有任何表示,仿佛那天傍晚的對話從未發生。
莉婭也很快把它拋諸腦后,她有太多別的事情要想。母親的來信依然每周一次,簡短而充滿關懷,但她總是反復讀上好幾遍,試圖從那熟悉的字里行間捕捉到更多隱藏的信息,一種模糊的直覺讓她覺得母親似乎隱瞞了什么。
但每次,她都告訴自己或許是想多了。
在“鱸魚喉”她和莉齊的湖上冒險還在繼續,莉齊似乎永遠有耗不完的精力和新奇的點子,她試圖用裹著閃亮糖紙的巧克力豆做魚餌,聲稱“魚也需要一點甜蜜的誘惑”,結果當然是只吸引來一群好奇的小魚苗,把她笑得前仰后合,差點翻進湖里。
但莉婭從她那里學到了不少東西。
比如如何通過觀察水面的波紋判斷魚群的位置,如何根據風向調整釣點,甚至如何打幾種復雜但異常結實的水手結。
在她們毫無收獲、只是懶洋洋地漂在湖心曬太陽時,莉齊會說,“湖就像個人它有情緒,有時候它慷慨,但今天就很小氣。”她說著,用手指輕輕劃過清涼的湖水。
酒館里的常客們也真正接納了她,她進門時總是友好的點頭和問候。
“今天釣到什么好東西了。”
“給我留條大的,喬的炸魚能讓我忘掉我老婆的嘮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