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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做什么事?
利奧眼睫緩慢地眨了一下,他想起不久前,一個來修皮卡的鄰居閑聊時得知莉婭之前在東海岸一所很好的大學念書,而且還在自己寫東西。
鄰居用羨慕的語氣說:“老天,那可是個文化人兒。米勒你記得嗎?小時候她就像個小尾巴似的跟著你。現在可不一樣了,人家以后是要用腦子吃飯的,是作家。跟我們這些擺弄鐵疙瘩的,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
學歷、前途、世界。
莉婭寄來的信里提到過她參加的讀書會,去紐約看的畫展。她信里的詞匯變得越來越豐富,而他每天打交道的是故障的引擎、生銹的螺栓和永遠洗不掉的機油味。
他們是不一樣的。
她值得更好的、更好的生活,更好的人。
一個能和她討論書籍音樂,能穿著體面襯衫出入像樣場所,而不是像他這樣一身油污,滿手老繭。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擺弄著電路板,聲音低沉:“反正不應該跟我在這里,做這些事。”
莉婭臉上的表情從疑惑漸漸變成了不解。
她站起身,拍了拍工裝褲上的灰:“利奧,我不明白。我以前一個人在外面為了省點錢,什么沒做過?自己通下水道,自己換輪胎,為了賺點生活費我可以在船上一坐一天,就為了釣幾條魚賣給酒館。我能照顧自己,我能做很多事。”
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倔強,還有一絲委屈。
想起自己如何笨拙地學習修理公寓里壞掉的水龍頭,如何在陌生的城市里兼職打工,如何一個人應對那些瑣碎而麻煩的生活難題。
她從不覺得這些事有什么不該做的。
利奧沒有看她,只是沉默地擰緊了電視機后蓋上的最后一顆螺絲。
他的沉默像一堵墻。
莉婭看著他緊繃的下頜線,知道再說下去也是無益。
一種從未有過的隔閡感,橫亙在他們之間。
從小到大他們拌過嘴,鬧過別扭,但從未像現在這樣因為對“她該做什么”的看法不同,而產生如此深刻的意見不合。
她抿了抿嘴唇,轉身朝門口走去。
“我去看看米勒太太。”
她留下這句話,聲音有些發悶,然后消失在了門外明亮的陽光里。
利奧聽著她的腳步聲遠去,終于停下手,看著剛剛修好的電視機。他擰開開關,清晰的畫面伴著偶爾的雪花出現,他沒有在執著地繼續修理。
*
莉婭并沒有立刻去米勒家。
她先是在小鎮寂靜的街道上漫無目的地走了一會兒,讓清晨微涼的風吹散心頭的悶氣。路邊的房屋大多還是老樣子,只是有些漆色更斑駁了些,有些門前多了陌生的車輛。幾個早起的鄰居認出了她熱情地打著招呼,問她什么時候回來的,能待多久。
莉婭一一回應著。
走到米勒家那座熟悉的、帶著前廊的白房子前時,她的心情才稍稍平復。
門虛掩著,她敲了敲然后推門進去。
“米勒太太?”她輕聲喚道。
“在這兒呢,廚房。”一個溫和的聲音傳來。
莉婭走進廚房,看到米勒太太正拄著拐杖,慢慢地從冰箱里往外拿牛奶。她的腰背佝僂著,動作遲緩,但臉上依然是莉婭記憶里那種慈祥的笑容。
幾年前那次摔傷,徹底改變了這個曾經利落能干的女人的生活。
“莉婭,快讓我看看你。”米勒太太驚喜地放下牛奶,張開雙臂。
莉婭趕緊走過去,小心地避開她的腰,擁抱了她。
“什么時候到的?怎么也不提前說一聲?利奧那小子,嘴可真嚴。”
米勒太太拉著莉婭的手,坐到餐桌旁,仔細端詳著她,“瘦了,但也更精神了,在外面肯定很辛苦。”
“還好,米勒太太,您的腰怎么樣了?我看您走路還是不太方便。”莉婭關切地問。
“老樣子啦,能撐著拐杖自己走動,已經是上帝保佑了。”米勒太太擺擺手,嘆了口氣,“就是苦了利奧,店里忙還得顧著我這個老太婆。”
她看著莉婭,眼神里充滿了溫柔的憐愛,“你呢?這次回來,能多住些日子了吧?”
“嗯……可能吧。”莉婭含糊地應著,幫米勒太太把牛奶倒進杯子。
“那就好,那就好。”米勒太太欣慰地拍拍她的手,“你不在,這鎮上連個能跟他說說話的同齡人都沒有。他整天泡在修理鋪里,都快跟那些機器一樣變成鐵疙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