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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惡戰,打軍備上就要無懈可擊。周逢時飛奔回家,路上琢磨了八套腹稿,信誓旦旦,勢必要“外爭自由權,內除家中賊”。
他把頭發染回黑色,頗不樂意在外表上就屈服,于是見誰瞪誰,活像染料抹到臉上,兇巴巴一個活煞神。
黑發其實更顯精神,他還剃了短短的板寸——這襯得他面部線條愈發硬朗,痞子樣被中和了些。濃黑的劍眉上挑,眉尾小痣便漏了出來,周逢時會照鏡子也有審美,不免對模樣吹毛求疵,自覺相貌上乘基因優越,靠臉賣笑也能吃上飯。
可惜他除了這身衣服和手機,拿不出半毛錢。無奈二少爺身嬌肉貴,每一分錢都只管花不管掙,但他寧愿真去賣身,也不對相聲妥協。
此刻老爹發話,停卡說相聲二選一,周董事長早料到二少爺窮途末路,只有這兩條大道可選。
而周逢時本想骨氣一把,結果他爹那個狡詐的老狐貍,換了他大躍層的鑰匙,車庫也落了新鎖,害得二少爺失去御駕,擠地鐵才回到大院。
“周董,算我求你,你看你兒子長這模樣,是說相聲的料嗎?你爹我爺都說了:說相聲不能要長得好看的。”
周逢時大馬金刀地坐下,雙手交叉,擺出正兒八經的談判姿態,妄圖靠一己之力說贏對面的三張嘴:“再者說了,您不也沒說相聲嗎,我跟您一樣,條條大路通羅馬,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啊!”
我方戰斗力為羅翔級別,對面陣容充其量算個張偉。周逢時太有信心能打贏這場嘴仗。
他爹,周董事長,張口閉口停卡威脅,其實就屬老男人心疼小兒子疼得緊,從小要星星不給月亮。
他媽,人間富貴花林太太,還算講點理門兒,可惜說話不算數,也是根墻頭草。
他哥,周誠時,祥臨集團的第一繼承人,學藝天賦尚淺,便早早逃出了相聲這條邪魔外道,難免加入爹方戰線,共同討伐周逢時,的確特誠實。
得益于扎實的相聲功底,周逢時靠插科打諢,睜眼說瞎話以一敵三,贏得酣暢。
“行,天王老子都說不過你,老頭兒那邊自己對付!”周董事長氣得直翻白眼兒,煙灰掉了一褲子。
林太太也是個女中奇葩,歪頭琢磨,居然樂了:“哎呀!你一張嘴嘚啵嘚,都能干翻我們仨,這不更說明你是吃相聲飯的嘛。”
不愧是一家人,甩開周逢時就大團圓,仨人立刻齊齊整整地,擺出一副“就是這么個理兒”的德行。
口干舌燥半小時,周逢時快要吐血。要說這唾沫星子真不用交稅,除了數錢,哪兒有說人話的作用?
一對三,結局不歡而散,倒是差點兒搞得魚死網破。
可他們談來談去,如何處置家宅霸王,還得叫周柏森拍板定音。
窩里橫的二少爺跟爹媽撒完潑,只得硬著頭皮,嘗試和老爺子戧茬兒。
四合三跨院,周逢時腳下抹油,直奔北房。他大步跨得奇快,路過月亮門都不想瞅瞅自己小時候的居所,還沒甚思考,也來不及后悔就站在了游廊。
背后三道灼燒的目光,皆是得意洋洋,等著看二少爺的吃癟好戲。奈何面前十八層地獄,周逢時鐵骨錚錚,昂首挺胸,大步走向前去。
咚,咚,咚!
敲門聲一下賽一下勢如破竹,周逢時揚著恨天高的鼻梁,滿腔火氣只出不進,誰看了不豎大拇指夸有鋼兒?
穿堂風吹悠,隔扇雕花門“吱呀”開了道縫,那氣宇軒昂的討伐聲登時就消了音。
“師父,我,您沒睡?那我就進來了。”他彎著膝蓋學宮女請安,輕輕推開房門,心里直犯怵。
別瞅二少爺平時吆五喝六,誰拿沒轍,偏偏老爺子最捏得住他,妥妥是這小王八蛋的大克星。
說學逗唱講究練娃娃腿,親孫子又是小徒弟,他卻沒混上丁點兒“特殊待遇”,光是周柏森掄他的苕帚疙瘩,就打散了好幾把。愣是惹得周逢時長大成人了,翅膀長硬了,人格解放了,還保持著在師傅面前犯慫的天性。
燈泡閃了閃,“啪”亮了。床上側躺著周老爺子,此刻意外地笑臉盈盈。
而周逢時卻一眼就看到了旁的身影。
一張彎曲的脊背,黑發卡在白生生的脖子邊,發尾齊整得沒有一絲雜毛。他盤腿坐在地上,正輕輕笑著,給老爺子講著些什么。
聽見推門聲,那人轉頭,露出來的臉真不枉那截脖子晃了他的眼。面白如瓷器,兩撇入鬢柳葉眉,如畫的杏眼不淡不濃,顯然是唇紅齒白、明眸皓齒的瓷人兒一個。
這使得周逢時的思緒浩浩蕩蕩飄了古今,不合時宜地想到,古書評劇中的芙蓉面,大概就是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