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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玉卻跟視死如歸的革命戰士一樣,咬緊了牙一聲不吭,白臉都憋出了青紫色,額角青筋根根爆起。
就在此刻,周逢時松手,使勁把手里的人摔開。
他本以為庭玉會順勢倒在地上,卻沒成想,庭玉只是晃了晃身子,立刻站得筆直。
沒關系,周逢時有的是辦法整他。
右眉微挑,小痣也跟著主人得瑟起來,周逢時語氣輕佻:
“你算什么東西?庭玉,是我好臉色給太多了?才拜我師父學了幾天藝,就敢騎我脖子上坑我,這個少班主要不換你來當?”
這些日子的和睦,讓周逢時放松了神經,以至于他差點忘記了在庭玉初來乍到之時,整日一副恨他恨得牙癢癢,還假裝兄友弟恭的虛偽嘴臉;謹小慎微,怕得罪任何人的笑面虎做派;站在道德高點,指責他不子承父業就是紈绔的圣人德行。
如今庭玉敢暗里藏刀地整他,種種一切全讓周逢時想起來了,自己從前有多厭惡他。
“我問你話呢。”周逢時上前一步,眼底跳動著因作惡而燃燒的興奮火焰,“你算什么東西?”
也是奇怪,若是在從前,有個二少爺如此心煩的人物,早都甩膀子收拾了,隨便擰斷個胳膊腿兒,他眼皮都不眨一下。
但當面對庭玉的時候,周逢時就想看他擰緊的眉毛,僵硬的嘴角,一副隱忍又倔強的表情。
直面著周逢時的咄咄逼人,庭玉并不后退,他淡淡開口:“您要覺得自己不該受罰,去找師父伸冤。”
“少他媽扯師父出來壓我,我是親生的,你個外人指望我爺爺給你撐腰,腦子進水了吧。”
周逢時笑得刻薄:“進了門、拜了師還真把自己當個角色了。”
聞此言,庭玉猛地睜大眼睛,隨即飛速低下了頭,終于不再直視他。
話里話外,最能傷人心。
月下那頓團圓飯,夜里一樹玉蘭開,兩根火焰相融的煙,衣柜里的昂貴大褂和西裝。這幾個月打打鬧鬧的時光,讓他誤以為自己有所不同。
庭玉忽然卸了氣,不再辯解,也不多做無用的反駁,“那您想怎么,隨您。”
仿佛被周逢時的話撕開一道口子,整顆心都在呼呼漏風,令他渾身發冷,冷得庭玉不愿意看他的眼睛。
“您請便吧。我以后不在這里住了,之前臨時落腳放的行李還在房里。”
周逢時正準備上戒尺抽人,聽見他的話,卻突然愣住了。
“你,搬什么行李?”
周逢時松開拽著庭玉的手,傳家寶的金鑲玉竹尺隨手丟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被急著貼近師弟的周逢時踢到了一邊兒。
“哭什么啊?”
肩膀被庭玉用力一推,周逢時就強硬地扳起他的下巴。那雙平時永遠亮晶晶的黑眼珠,此刻淺淺地蒙上一層水霧,眨眨眼就快要滴落下來。
“大小伙子,哭哭啼啼的像什么話。”
周逢時沒有丁點兒安慰人的經驗,只能瞎找補:“兔兒爺啊,眼皮腫得跟面片似的,行了行了,不跟你計較了還不行嗎,嗯?”
聽了他的話,庭玉的眼眶更紅了。
周逢時那張平時只會嘲諷或懟人的嘴,此刻緊張地抿起來,好聲好氣地哄著懷里的人:“好師弟,別哭了成嗎?我……我給你道歉,師哥錯了,不該說你的。”
“你是我師弟啊,拜了天地師父的,親得不能再親了,胡說八道我扇嘴。”
聽著周逢時別扭又手足無措的道歉,庭玉把腦袋埋在他肩膀上,夸張地抽泣了一聲,臨場發揮演到盡興,偷偷笑了。
一招裝哭的下下策,竟把周逢時耍得如同被火燒了心,氣也不生了,傷也不痛了,把師弟掉的淚珠盛了滿心。
見庭玉眼角還紅著,周逢時急得上躥下跳,他把好吃好喝的全上了貢,整整一盒梨膏糖也塞給了庭玉,原先不耐煩的勁兒灰飛煙滅,就算庭玉張口要星星,他都不給月亮。
折騰了半天,庭玉把師哥轟出房間,再三保證自己沒事了、不哭了、不搬走了,周逢時這才訕訕退場。
周逢時謝天謝地,這小麻煩精可算被哄好了,可他回了臥室,卻突然后知后覺——自己剛剛是讓豬油蒙了心嗎?怎么還哄起那個告密叛徒了?原計劃不是今天晚上打死他嗎?怎么人沒揍成,梨膏糖還被騙了一整盒呢?
周逢時倒在床上,仰天長嘯。他肩膀脊背的傷還在火辣辣的疼,剛剛又赤身裸體被庭玉埋著哭了一通,頸窩處濕了一片,黏糊糊得惹人煩。
“長了腿的麻煩,真是欠揍。”
伸長手臂,擋住眼前昏黃的燈光,周逢時嘆息一聲,惱怒地關上了燈。
第二天一早,庭玉蹲在院子水池邊刷牙,身邊突然擠過來一個人,寬闊的肩非要蹭他,像只討人嫌的大型犬。
庭玉眼皮還腫著,懶得搭理,往過挪了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