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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臨畢竟是一家之主, 站出來囑咐他此去如何如何;接著輪到陸夫人,公事上陸臨已說遍了,陸夫人遍安撫他的私生活:“我知你是個爭強好勝的, 但你現在是有家室的人了,記著這里有你媳婦等你呢。總歸不要苛待了自己,不要太操勞,注意身體,平平安安地去,平平安安地回。”
“兒子記下了。”
陸晏時是過來人,知道這個時候陸晏清最想聽的并非他們這群人的嘮叨,于是簡短地說了兩句,拉著周氏和一雙兒女退于一側,笑道:“好了,我們不占用你寶貴的時間了。”
兄弟倆心有靈犀,眼風一塊掃向了宋知意。陸晏時笑瞇瞇道:“弟妹,別愣著了,好歹表表關心呀。”
陸夫人見狀,提起她的手,交到陸晏清掌心,慈祥一笑:“多說些,晏清愛聽,我們也愛聽。”
眾目睽睽下,宋知意完全不知如何反應,只是呆呆地感受著手背上那片暖意。
“我把春來留下來,你盡管使喚他就是。你要悶了,可以多回岳父那走走,也可以和母親去別家做客,但有一樣,不得沾酒,不然一醉了,頭暈惡心不說,還容易對著人隨隨便便發癡。另外,天氣雖然漸漸熱了,卻不能掉以輕心,寒涼之物盡量不碰,否則肚子疼起來,有你難受的。”她彷徨無措、啞口無言,陸晏清樂得包容,主動訴說著對她往后一程子的安排,井井有條,“我說的這些,你可放在心上。倘若你明知故犯——”他忽然俯身在她耳畔,“待我回來,后果自負。”
“……殺伐決斷的陸大人,竟有這般婆婆媽媽的一面。可不可笑?”宋知意不服,推開他,出言譏諷。
她已顯懷,陸晏清不好去環她的腰,恐觸及肚子,動了胎氣,是以擰緊了她的手腕,微微一笑:“我多費些口舌把利害關系點明,就該你自個兒掂量了。”
腕骨間的桎梏,引得宋知意黛眉微蹙:“你少威脅我。有一句話沒聽過嗎?山高皇帝遠——你走都走了,手還能伸多長?”言及此處,她頗為得意,揚起下巴,“你嘛,管好你的一畝三分地,不要把事情辦砸了,辜負皇上對你的信任,這才是你首要考慮的。至于別的,強求不來,順其自然好了。”
“既然夫人執意以身試險,那便拭目以待,看一看最后求饒的會是誰。”其實,陸晏清挺喜歡看她洋洋得意的俏皮樣的,這說明,她被他養得不錯。將妻子嬌慣得心直口快、天真爛漫,毋庸置疑,這是一則成就感十足的事。所以,他睥睨著她,審視著她,好像在欣賞一件無價之寶。
“自以為是。”從高處而來的目光,令宋知意無所適從。她抽一抽手,居然真的抽走了,遂轉頭站回陸夫人身邊。
她的順利逃脫,不是陸晏清疏忽大意,而是他始終算計著時辰,曉得應該動身的結果。
此時春來提醒:“公子,差不多了,該出發了。”
陸晏清頷首,向父母兄嫂深深作一揖;繼而瞄準那抹落霞色倩影——她偏愛花紅柳綠、珠圍翠繞,他卻不喜令人眼花繚亂的事物,但因為是她,他愿意移情轉性,一擲千金去滿足她。
正因為是她,也只因為是她。
他說:“你好像從未正兒八經地喚過我。”
昔日是“陸二哥哥”,之后是“陸二公子”,后來高興了是“你”,翻臉了是“陸晏清”,屈指可數的幾聲“夫君”,也是在床笫之間,他或是誘導或是強迫她喊的,沒有真心實意,唯有情非得已。
他恍然覺知,貪嗔癡佛家三毒,他盡沾染了。
眼下,在心里占據上風的是那貪欲——不止貪戀她的肉.體,更貪慕她的靈魂。
他的九曲回腸、幽暗心聲,宋知意不得而知,盡管不耐煩道:“那你想怎么樣?”
“安之——”陸晏清道,“如此喚我,好嗎?”
他的表字,僅僅有限的幾個人喚過,除卻他所敬重的,就是他所親近的。當然,也有當初崔瓔那次意外。
現在,他想聽她情真意切地喚出那兩個字,想從身到心、從上到下、從外到內,徹徹底底地俘獲她、擁有她。
當年他不準自己喊他陸二哥哥的事,宋知意沒齒難忘,因此至今再不曾那樣喚過。她就是憎惡他理所當然地高高在上、呼風喚雨的做派,當即扭過臉:“不好。”
寥寥二字,起到了四兩撥千斤的效果,讓陸晏清熊熊燃燒的心火頃刻熄滅。
她說不好,她不肯將真心交給他,不肯成全他的貪欲。
他冷靜下來,重新記起彼此的隔閡:能有今日,是他用惡劣的伎倆,坑蒙拐騙來的。她嫁給他,處處身不由己。
嘖……情況好似比他設想的棘手啊。
懷揣一腔苦悶,陸晏清冷肅上馬,駛向遠方。
宋知意如釋重負,跟著陸夫人轉身回府,旁聽陸夫人半開玩笑道:“他既提出來了,不過是個稱呼,你就順著他,又有什么大不了的,非讓他魂不守舍地上路。”
“母親何苦責怪我,是他從前耳提面命地禁止我這樣那樣喊他的,說是越界,影響不好。我又不是呆子,自然記住了,記得牢牢的,這輩子也忘不掉。”追憶往事,宋知意的好心情,蕩然無存,連平常尊敬有加的陸夫人也不避諱冒犯,理直氣壯替自己分辯。
那年兩家鬧得多難看,城中人盡皆知,因而她語氣沖,陸夫人并不追究,笑了笑,轉移了話題:“晏清出了遠門,久不回家,你一個人在那么大個院子里,空蕩蕩的。不如我讓他們盡快把我院里的兩間耳房清掃出來,那里比其他屋子暖和許多,住著舒服,屆時你搬過來,吃住隨我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