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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別說佩蘭仙子以前還有個病歪歪的凡人道侶,杏林沒少被她‘請’去給她丈夫看病——雖然自從死了丈夫之后佩蘭仙子就不怎么出門走動了,但杏林對這個女人仍舊保有一種建設公司對釘子戶的畏懼感,實在不希望對方的徒弟在自己屋里出任何事情。
他迅速為林爭渡梳理經脈中亂竄的靈力,將淤血引導出來;隨著林爭渡悶聲吐出一口黑血來,杏林松了口氣。
他連忙把釘子從林爭渡掌心摳走,擺手道:“我不收你當徒弟了,你快走吧。只要不在我住處出事,你在外面死了也好跟人打架也好,我不想再見到佩蘭那個女人了!”
林爭渡哪里肯走?
她抓住杏林衣袖——杏林連忙把自己袖子往回扯,兩人勁兒都大,衣袖嘶啦一聲被扯破了。
林爭渡攥著自己扯下來的半截衣袖,追問:“當真從未有人……有九境活著出來過嗎?”
杏林看著自己裂掉的袖子,無奈道:“自然是真的,我騙你做什么?看在我和你師父也算有點交情的份兒上……我勸你還是趕快離開皇宮,回北山去吧。”
“陛下能把你從弱水附近帶回來,還沒有把你和云省一起扔進劍冢里,由此可見她是很喜歡你的。你只需要態度堅決一點說你要回家去,她會答應的……她這人不發病的時候就很正常,對喜歡的人也比較大方……”
當然,杏林勸她這么多,實際上和他與佩蘭仙子的情分無關,主要是他也挺喜歡這個小姑娘的。
別的不說,這姑娘拼尸體是拼得真整齊啊——剛被士兵追趕進來時,看見院子里那么多尸體玩偶,居然也沒有嚇暈過去。
不像他院子里那群沒用的徒弟,養了十幾年了,現在一靠近他放玩偶的倉庫還會嘔吐暈倒;要不是因為佩蘭脾氣不好,杏林是真的很想把小姑娘爭取過來當徒弟的。
這樣想著,杏林又看向林爭渡拼了半截的骨架,越看越惋惜:不僅拼得整齊,而且嚴絲合縫,就好像活著的骨架一樣。
然而杏林后面說的話,林爭渡全都沒聽見,腦子里只回蕩著那句‘從來沒有人成功過’——她嘗試著悄悄驅動靈力,驅動小臂上的咒文,去確定謝觀棋的位置。
然而全都失敗了。
昔日那些纏繞在林爭渡和謝觀棋身上緊密無隙的絲線,現在只剩下林爭渡這一頭。
而本該延續到謝觀棋身上去的那一段,卻突兀的,毫無線索的消失了。這種消失沒有任何痕跡,就好像這些羈絆的另外一端本來就不存在別人。
林爭渡頓覺一股悶氣從胸口直往喉嚨上涌,忍不住劇烈咳嗽起來!
咳嗽聲打斷了杏林的勸誡,杏林正琢磨著要不要給她施個病愈的法術時——便見林爭渡移開手,素白而細長的手指上居然滴滿了紅血!
杏林大驚失色,連忙往林爭渡身上連扔數個治愈法術,眼看林爭渡臉色轉得略有紅潤,才冷汗涔涔的停手。
咳黑血那是把淤血吐出來了,算好事。咳紅血這是氣血攻心,早亡之兆啊!
杏林抓住林爭渡手腕,“不是!我勸你幾句你咋還不想活了啊?我也沒說啥讓人想去死的話啊!唉,你,你這——唉!”
林爭渡抬起頭,望著杏林,忽的神色堅定道:“前輩,您能不能告訴我弱水在哪?我想去找……我要去找謝觀棋。”
杏林聞言,一下子扔開了林爭渡手腕,好似扔開一塊燙手山芋:“這……我不好離開皇宮噯。再說了,你修為又不高……雖然幽冥族主要針對薛家人格外殘暴,但它們對普通人其實也沒有很友善,你獨自去很危險的。”
林爭渡堅持道:“如果您不方便離開皇宮,那么只要告訴我弱水的位置在哪就行了。我知道很危險。”
杏林一聽,更糊涂了:“既然你知道很危險,為什么還要去?搞不好隨便出個什么意外,你就死在那里了。”
林爭渡垂眼,看見杏林手臂,反問:“那前輩你為什么要和燕國皇帝定下這樣喪權的主仆血契?據我所知,您雖然不是擅長戰斗的類型,但您是醫道成仙,當初無論是東洲還是西洲,多的是勢力歡迎您入駐,而燕國當時的頻繁戰爭,也并未波及到您。”
杏林的衣袖在剛才的角力中被扯斷了一節,露出來的半邊小臂上浮著赤紅的血契咒文。
那契文鮮紅的刻進血肉里,不管存在多久,看起來都像是新刻上去的一樣——林爭渡很熟悉這樣的契文,因為謝觀棋手臂上也有。
他時常在抱著林爭渡時,拉著她手腕,讓她來摸自己手臂上契文的痕跡。
隨著林爭渡的提問,杏林也垂眼看向自己手臂上的奴契。
仙人之間即使因為修行方向不同,戰力也有高低之分。但只要邁入仙人境者,大家便都是平起平坐的仙,如他這樣以仙人之身自愿同另一位仙人定下血契,還是處于仆從地位的,卻實在是九州之內第一例。
千年前燕國的戰火燒不到仙人身上,而杏林卻親眼見到了燕國皇帝一手創造出來的可怕戰場。那時東洲其他九境乃至仙人紛紛選擇了避開燕國,唯有杏林——
醫道成仙的人總不忍見活人都在地獄里。
只是燕國皇帝性格多疑反復,并不信任任何人的許諾,更不可能讓另外一位仙人為自己近身治療;為了得到皇帝的信任,杏林自愿同她定下血契,將自己的性命尊嚴一并賭給那位咒毒纏身殘暴強大的燕國皇帝。
他們定契的消息一傳出來,所有人都覺得東洲日后只怕要少一位醫仙了;沒有人認為燕國皇帝會信守承諾退兵止戰。
事實上杏林也覺得自己出事的概率很大。
然而就好似一個奇跡。一個仙人愿意給另外一個仙人當毫無反抗之力的奴仆,而一個暴君居然真的退兵安靜了下來,并在往后的數千年中沒有再主動發起任何一場戰爭。
但要杏林同一個小輩解釋,他又很難說出足以令對方信服的理由。
所以在長久的沉默后,杏林回答林爭渡道:“我心之所向一個美好的結局,所以就這樣做了。”
林爭渡把扯斷的衣袖雙手奉還給杏林,道:“我和前輩一樣。”
“我要去見謝觀棋,如果他真的死了,我也要見到他的尸體。”
話都說到這份上,杏林再也找不出阻止林爭渡的理由。
他拿回袖子接上,從眼前后輩的堅持中察覺到了什么——要么是情根深種,要么是莫逆之交,年輕人愿意冒險相伴不離不棄,無非這兩種。
杏林道:“整個皇宮都在陛下的靈線籠罩中,沒有陛下的允許,沒有人可以離開皇宮。”
林爭渡:“所以……”
杏林嘆氣,繼續從盒子里撿骨頭,道:“唯一能繞開陛下的機會,就是云省。劍冢困不了云省多久,他破陣而出第一件事必然是循著氣息殺過來,他既然在王都拔劍,陛下斷然沒有避戰的道理。”
“云省不是普通的九境,不少仙人也無法夸口自己比他更強。兩人纏斗,一時半會是打不完的,趁著那個空檔,我到時候可以送你去弱水附近。”
林爭渡聽完他的話,思索片刻,問:“我們中途會不會路過一個屋頂上懸掛有許多法器的大殿?”
杏林:“懸掛許多法器……你說折戟殿嗎?我們從后門走的話,雖然不會路過,但是去一趟也不會耽誤多少時間。怎么?你的本命法器被陛下收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