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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顏色逐漸變得深暗。
一片寂靜之中,寶石般散射著陽光的蔚藍,逐漸變成暗暗的深藍,然后步入了令人不安的昏黑。
偶爾,有會發光的生物,像星星一樣劃過。
慢慢地,最后一點陽光也沒有了。
只剩下潛水器,向四周發出幽幽的灰白的燈光。
“其實我不喜歡海洋。”常有歡的手掌按在窗上,又偏過頭去看太宰。
太宰發出無意義的音節,輕輕地應了一聲。
他正盯著聲吶圖像,艙內照明燈的冷色調燈光,照得他的臉部輪廓也柔和了許多。
常有歡坐到側窗的對面,蜷在離太宰身后有一段距離的地方,注視著窗戶。
“我父母是海洋學者,海洋分走了他們的時間。”
“是這樣的理由啊。”太宰說。
他還以為是出于人類最原始的對深海的恐懼——
就和對死亡的恐懼一樣。
“橫濱附近的海洋,出現了不可名狀的異常現象。他們根據兩國間的合作調查項目,被派遣到這里來。”
常有歡安靜地看著大海。
有長相古怪的、不知是什么的魚類,從窗外掠過。
偶爾,能瞥見巨大的、漆黑的影子。
古老的深海,正向渺小的人類展現著它的浩瀚。
“戰爭開始,他們應該和其他人一起撤離的。如果不是我走丟了,他們就不會留在這里,也就不會因爆炸而死去。”
“那不是歡君的錯誤。”
“我明白。”常有歡說。
安靜了一會兒,太宰道,“現在已經到水下三千米了呢。”
“我們要落到多深的深淵?”
“五千米。”
“已經過去一半了啊。”
“要試試關燈嗎?”太宰問。
“關燈?”
“把燈關掉,就像這樣。”
太宰按下了一個開關。
剎那間,艙室內的燈光消失了。
黑暗如霧氣般涌來,只剩下儀表盤和屏幕上的聲吶圖像還在發出微弱的光芒。
太宰又按下了什么。
這時,連儀表盤的光芒都消失了。
常有歡沉在一片黑暗中。
絕對的黑暗,極致的黑暗,比人類所能見到的最暗的夜晚還要深邃的黑暗。
他能聽見許多細微的聲音,像潛水器的外殼不堪水壓的重負,金屬形變,發出脆弱的呻吟。
又仿佛能聽見很遙遠的呼喊,那呼聲無比虛幻,如同來自最縹緲空洞的夢境。
漸漸的,連呼吸是沉重還是微弱都難以感知,心臟的跳動,也被埋在一種龐大的眩暈中。
即使是最堅韌的人類的靈魂,恐怕也會被這樣的黑暗侵蝕,而殘破不堪的靈魂,更將如泡沫一般消解,什么都不會剩下。
強烈的孤獨與虛無感,席卷過來。
忽然,常有歡覺得,這就是死亡。
這里是時間的盡頭、聲音的墳墓,是亙古長存的宇宙的反面。
無窮無盡的黑,無窮無盡的寂靜,千萬年來一直長眠在這里。
人類擅自闖進了這片領地,并承受那巨大的恐懼,而實際上,海洋對人類的死活并不關心。
它只是存在著。
“太宰。”
常有歡打破了這片死寂。
沒有回聲,仿佛他一人獨自留在了這片黑暗。
一種深重的恐懼,在如此狹窄逼仄的空間、與如此廣袤無垠的深海之中,擁抱住了他。
然而,寂靜的恐懼,抵不過另外的恐懼。
“太宰——”
還是沒有回應。
常有歡坐直身體。
他緩緩地朝太宰的方向靠去。
摸索著,抓住了太宰的衣服,然后順著衣袖,握住了他的手。
常有歡將額頭,輕輕地抵在太宰的脊背上。
“已經足夠了。”
太宰這才有了些許反應。
原本靜得如同被厚厚的冰殼覆蓋的身體,一點點地回暖。
他抬起手,打開了燈。
先是一點點的紅光,在儀表盤上發亮,讓眼睛適應這低亮度的光照。
然后,才是冷色的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