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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大致定了,你還能挑個位置。你也別太憂心,你爸媽那墓是被水淹過了,但我們派人去查看的時候發現那墓封得好,里面應該沒問題。這次墓地被水淹了,也不是所有的墳墓都出事了,真的滲水進去的那人數也不多。
遷墳講究的是自愿,你應該聽說了這上流做了農事工程,河流有些小小的變道,那會對下游有些影響。鎮里覺得河水灌進來的事情很少見,但沒有千日防賊的,所以決定遷墳。地勢高的,像小和家可以考慮不遷,畢竟遷墳可不是活人搬家,有些人忌諱弄這個。眼下先把遭了災的這一塊處理好,那些沒事的我們打算忙好了這一陣統一通知,小和正好你回來了,這事你回家得和你父親說一聲?!?
沈和點點頭,他對遷墳與否沒什么想法,現在反而感興趣剛才瘋老頭提到的鬼戲。“史鎮長,你辦事,我放心。我就是好奇問問,那沉河的鬼是哪一出?這事小時候怎么沒聽我爺爺奶奶說起過?這唱鬼戲就和從前那社戲一樣嗎?要是為求安心,其實唱一出也沒什么不好的,那財政支出的事情別走公款,讓鄉親們一起出錢樂呵一下不行嗎?”
要是換了一人說這話,史鎮長真是想要拉下黑臉,可誰讓他得罪不起沈和。這小鎮就叫沈家鎮,沈是大姓,沈和的爺爺從前在鎮上輩分很高,而沈和的父親沉沉浮浮離開了沈家鎮之后,終是殺出了一條路,在京城是實權人物。所以對沒在一直沈家鎮生活的沈和,大家也都是客客氣氣的。
“沉河這事,我知道得不多。那老馮說的話你們可別當真聽了。他這些年不容易,也是老無可依,整個人清醒的時候少,十八年前根本就沒唱戲,那是一九六八年,哪有可能唱大戲。老馮說我當時二十多歲也在場,根本就是瞎話了。”
史鎮長不相信瘋老頭的話,就是因為他那話里說的事情根本對不上,“不過,要是往前倒推三十六年,可能是有唱過戲的,但一九五零年我還沒記事呢。小和,你要是想知道就要去問問老人了。至于現在辦一場社戲,要是鎮上大家想要樂一樂,我不會攔著。只是這遷墳的事情擺著,誰有那閑心思。”
沈和一聽也對,是他想差了,十八年前估計只有唱樣板戲的,要是敢唱鬼戲,那估計離被整成鬼也快了。只是因為他知道了隨貳亓古怪的夢,才對這鬼戲一事多了一個心眼。
等隨貳亓把遷墳的手續辦了,兩人離開了鎮政府的辦公樓,沈和就問隨貳亓了,“你怎么看?要不我們去找瘋老頭問問?”
隨貳亓知道沈和又要鬧幺蛾子了,“我們五天后的火車票,這次去廣西我還沒做好足夠的準備,有五本地理志還沒看完,我不介意改簽早一些回京?!?
“可別?。∥覀冞@才回來就走,我都沒吃一口好吃的?!鄙蚝湍鞘墙^不同意,然后他靠近隨貳亓壓低了聲音說,“我剛才打聽了,這次被水沒過的墳地里面真的棺材裂開,還有骨灰盒泡爛的只是極少數,你猜是那幾家?就是那些年斗過你爸的那幾戶人家,隨叔多好的人,他們那時候怎么就能昧著良心做得那么過分,我說這真是天理報應,循環不爽?!?
比起沈和的義憤填膺,隨貳亓作為隨爸的兒子確實云淡風輕了一些,“這都過去了,再提沒意思?!?
隨貳亓這樣說著,眼中卻是毫無感情波瀾,父親讓他別去恨,仇恨讓人遠離幸福,他只需要把那些人當做陌生人就行了,不落井下石,卻也絕不會伸手相助。隨貳亓努力成為一個平和的人,他不愿意把眼光施舍給那些根本不值一看的人,其實沈家鎮真算得上是好人多了,這些年鄉里鄉親明面上不行暗地里施加援手得不少。
沈和卻不覺得就此算了,“你不在意誰被淹了,我在意。你看啊,我這鉆研的心思被勾起來了,不弄明白就難過。保證不耽誤時間,我們就去找瘋老頭問問,你不耐看到他,不對,是他怕見你,就我一人進去就成。”
隨貳亓沒能抵過沈和的絮叨,他還是走了一遭瘋老頭家,順帶捎上了一些水果。他記得父親說過,當年父親嚴冬掃大街的時候,是瘋老頭偷偷塞了一個饅頭給他。只是這些年,瘋老頭看到他就跑,也是從不說為什么。
然而瘋老頭真的很怕見到隨貳亓,他開門見到了兩人那是一愣神,想要立馬關門卻是硬生生地忍住了,像是克服了極大恐懼,咬牙讓兩人進來了。“你們怎么來看我這個老瘋子了,是來問那沉河的事情?”
“就是為了這事,鎮上就只能請教您,您愿意說點什么不?”
沈和自來熟地進門了,老馮家一點也不亂,東西都整整齊齊地擺放著,當然這不代表他思維完全正常。
瘋老頭接過了隨貳亓的水果,卻是把椅子搬到了離他最遠的地方,也不去看隨貳亓,只是對沈和說話。“我從前就和你父親說過,你這名字起得不好,沈和、沉河,沉與沈本就相通。這沈家鎮本來應該叫沉河鎮才對,后來改沉為沈才有了現在的名字。你這名字與沉河太近,就怕背不起?!?
沈和頭一遭聽說自己的名字不好,他也不惱,而是笑著問,“您這話說的,那沉河好像很了不起的樣子,我又不是讀書少,這地圖上根本沒這條河,以前地方志也沒記載過吧?!?
瘋老頭此時露出了一個古怪的笑容,他那清明的眼神又渾濁了起來,“誰說沒有沉河的。鳳麟洲在西海之中央,地方一千五百里,洲四面有弱水繞之,鴻毛不浮,不可越也。沉河之水那是從弱水中來的,其中有萬鬼無數!”
第4章 千萬別去
瘋老頭說那沉河的水來自于傳說中的弱水,它弱就弱在‘其力不能勝芥’,什么東西都浮不起來,這樣一來如果有人掉在里面,那真是會立馬就下沉,淹死他沒商量。
然而沈家鎮后山的那條河,河面既不寬、水深也不深,它雖有一段水流隱匿在山林之中,但不難找到其上游的源頭,怎么能與弱水勾搭上了?
當沈和問出這樣一個地理知識時,瘋老頭談話間有些渾濁的眼神又變回了一派清明,他抓了抓頭發,把本來就有些凌亂的白頭發弄成了一團雞窩,嘴里那是喃喃自語:“是啊,這兩者怎么就有關系了,誰告訴我的!誰告訴我的!為什么我想不起來了!”
瘋老頭也是不管屋子里還有隨貳亓與沈和的存在,他直接抱住了腦袋,呆呆地發愣起來,就坐在那椅子上一動不動了。
沈和心中有些失望,本來還以為能從瘋老頭這里問出有用的東西,誰想到只是看到了對方真有些精神不正常了。
隨貳亓與沈和也不打斷瘋老頭的沉思了,兩人離開了瘋老頭的家,把關于鬼戲與沉河的事情放在了一邊,一心一意把隨爸隨媽的墓先給遷了。
就像史鎮長說的那樣,雖然這次突發了河水淹沒墓地,但真正受災的人家并不多,這個墳地因為年代久遠,所以地下既有埋棺材也有埋骨灰盒,相對還說埋骨灰盒更加容易遷墳。
隨爸隨媽就是埋的骨灰盒,這次遷墳時隨貳亓將他們合葬在了一起。在立碑時上面不只刻了隨貳亓的名字,還有隨元亓的名字。
沈和看著墓碑上的立碑人姓名,他知道隨貳亓的這位大哥其實從來就沒在隨爸隨媽下葬時回來過,按時間一算他失蹤快要有十八年了,“你大哥還是一點消息都沒有嗎?”
隨貳亓既沒有搖頭也沒有點頭,他只是看了看墓碑上的隨元亓三個字,他根本不記得大哥的長相,大哥比他要大二十歲。父親說他四歲的那一年,大哥失蹤了,去了哪里沒人知道,而這里面失蹤的原因是什么,父親也一直都絕口不提。
隨貳亓懂事之時,母親就過世了,后來有一段時間他聽到過閑言碎語,認為母親的過世與大哥的失蹤之間有所關聯,意思就是母親因為傷心于大哥的失蹤而一病不起,外加當時父親的處境也不好,母親受不了打擊沒熬過去??呻S元亓到底是死是活,誰也不知道,那個特殊的年代里他到底是被人害了,還是為了躲避迫害而逃了,這些年過去那是音訊全無。
如果隨元亓還活著,為什么從來沒有回家看看,畢竟國內這些年的形勢也已經寬松起來,所以說他極有可能是兇多吉少,失蹤了十八年早就夠宣告死亡的年限了。只是生要見人、死要見尸,隨爸臨死之前,那是絕不相信自己的大兒子死了,他始終堅信某一天隨元亓會回家的。
“誰知道呢?!彪S貳亓不太愿意提起隨元亓,他對大哥沒有深刻的兄弟之情,就連在夢里他都看不清隨元亓的那張臉,那是真沒有什么印象了?!盎貋磉€是不回來已經沒差了。”
沈和立馬在心里給了自己一巴掌,讓你沒事瞎問,怎么就這么憋不住話,得快點轉移話題,“我們沿著那沈河去看看吧,它也夠厲害的,水位一漲把墳地淹了一大半。說起來,我記得我們第一次遇到就是在沈河邊上,你爬在樹上看書,你看那歪脖子樹還在呢!”
隨貳亓看向了那歪脖子樹,那棵樹在樹叢中,是他爬了幾棵樹嘗試了樹枝的座位舒適度之后,感覺最舒服的一棵樹,那片地方鎮里的孩子一般都不去,他能在樹上偷得清靜,主要是當年喜歡看書這事還是藏著掖著比較好。于是他從小就愛往樹上爬,爬了五年都沒遇到奇怪的人,就在要讀初中那一天遇到了沈和。
“恩,我記得你當時哭的那張臉,那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吵得我看書也不清凈?!彪S貳亓對沈和的第一印象就是愛哭包,一個與他年紀差不多的男孩子都十二三歲了,竟然還會一個人偷偷跑出來哭,這真是讓隨貳亓覺得挺新鮮,在樹上圍觀了沈和一陣。
“早和你說了這一幕必須從你腦子全都刪了!我這是英明神武的形象,從來就沒有哭過?!?
沈和拒不承認當年的黑歷史,反正除了隨貳亓也沒人能證明。沈和并非在沈家鎮長大,沈爸很早就離開江南出去打拼,十幾年里隨著時局的動蕩,沈爸是幾度起起伏伏,沈和遇到隨貳亓的那一年就是黎明前的黑暗,沈爸特意把沈和送回了老家給沈爺爺撫養。
沈和是在人生最低谷并且最多愁善感的青春期遇到了隨貳亓,進而兩人成為了朋友。
直到現今,沈和自己還記得當初哭得正傷心,突然看到從樹上躥下一個活人來時的心情,那真是被嚇了一大跳,而后對著隨貳亓那張清冷的臉,他萌生出了男子漢在哭被發現了好丟人,不過又立即感嘆著眼前這人那么會爬樹好厲害,生出了崇拜之心??傊斈昴昙o小,容易被震驚并迷惑到,就與隨貳亓這么一來二去做了朋友。
“我有些想吃隨叔做的東坡肉了?!鄙蚝瓦@么回憶著肚子叫了,其實他能與不愛說話的隨貳亓成為朋友,真離不開隨爸的存在。與嚴厲的沈爸不同,隨爸那就是慈父的代表。去隨家一般是蹭不到什么好菜的,只是隨貳亓高三那年,沈和帶了幾斤豬肉上門拜年,他有幸吃了隨爸燒的東坡肉,那才知道什么叫做失傳的人間美味??上Я?,隨貳亓是一點都沒遺傳到隨父的手藝。
沈和不得不嘆了一口氣,“都說小李飛刀成絕響,人間不見楚留香。這放到隨叔的東坡肉也是一個意境,人間不得幾回嘗。”
隨貳亓沒接沈和的話,他看著前面沈河的水奔流不止地向遠方逝去,這人間本就沒什么能天長地久永遠擁有。
即便相信瘋老頭說的是真的,這條平凡無奇的小河從前與弱水相連,那也不過只是從前了。
然而,瘋老頭卻不這么認為。
4月17日那一夜,也就是清明過后的第十三天夜里,瘋老頭一個人出門了。
今晚,他穿了一身道袍,這袍子有些年頭了,上面已經幾處已經破了,破損的地方并沒有被修補過,然而如果借著月光仔細看一看,這袍子上的繡紋那是栩栩如生,絕非是一件地攤上淘來的便宜貨。
當夜,瘋老頭出門時月明星稀,那是已經十一點半了,他手里按著一疊黃紙,還有一把桃木劍,腳下幾乎是健步如飛地就從小鎮上跑到了鎮后方的沈河邊。
誰能想到,這短短的半個小時過去,將要接近午夜零點時分,那那月亮突然就被一團烏云遮住了,沈河之上竟然不見半絲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