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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是真的。”孟昶青半蹲下來,與穆風平視,一臉真誠地說道:“我絕不會成為你的后娘,所以不如和解,也免得阿可為難,怎么樣?”
穆風畢竟年幼單純,哪里想得到沒有后娘還會有后爹,猶豫了片刻,點點頭道:“那好,只要你遵守誓言。”
“那是自然。”孟昶青微笑:“說來,我那里有一柄劍,劍身輕薄,正適合你用,要不要跟我去看看?”
☆、第117章 心跡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孟昶青輕而易舉地扭轉了穆風的態度,順利地把自己欺負孩子惹怒林可的這一頁給翻了過去。
但他和穆風之間的關系緩解,整個云陽的氛圍卻驟然緊張起來。風雨欲來風滿樓,一切都以戰備為優先,云陽厲兵秣馬, 等待即將到來的一戰。
但林可估算錯了許多事情。一是北齊軍來得比情報中更遲一點,二是他們根本就沒走白溝河那條路。
北齊軍從中山、河間一線長驅直入,輕而易舉地擊潰白耳軍, 突破了襄平城這一點后, 后面就是大平原, 防守難度極大。林可聽聞這個消息的時候, 只覺得有一股寒氣順著脊梁骨攀上來:“這不可能。”
襄平、高唐和南皮互為犄角,建國以來就是軍事重鎮,有長城作為依仗,又是墻高城深、重兵防守, 絕無可能在短短半月內就被攻破。
“白耳軍內出了什么事?”
林可在房內反復踱步:“全滅,這樣一支強軍怎么可能莫名其妙地全滅?北齊已經強到這個地步了嗎?不可能,其中一定有什么貓膩。”
“姓孟的。”
她沉聲問道:“你拿到什么情報了嗎?”
孟昶青皺眉:“現在那里的情況十分混亂, 我的人即便活著,也不一定能這么快將消息傳出來。”
林可深吸了口氣,將情緒穩定下來:“李飛,三子, 明晨, 十一, 小二,你們有什么看法,都說一說。”
“北齊軍勢如破竹,如今我軍士氣是個問題。”李飛道:“不管白耳軍是怎么敗的,我們最好都找個過得去的理由,比如有內奸什么的,讓茍丕去軍中宣傳,無論如何,不能讓兒郎們未戰先懼。”
許三子微一點頭,隨即說道:“北齊軍既然從那個方向打進來,應該是要對天水動手。天水城破,他們就可以獲得大量補給,然后直取京城。”
“若真到了這一步,天子不會死守京城,定會往浙南去。”孟昶青道:“大楚不至于滅國。”
大楚有足夠的戰略縱深,騰挪閃躲中續個幾年命還是能做到的。但京城被攻破,等于打斷了大楚的脊梁,而且改漕歸海之后,京畿新建了一個糧倉,若是跟天水的兩倉一起毀了,那損失實在是太大了。
“天水守不住。”林可很肯定地說道:“足足十二個城門,城內守軍卻只有三千余人,又沒聽說有什么出色的將領。”
聞言,謝中奇的身體微微一顫:“那……若云陽軍前去增援呢?”
“或許可以”
林可這才想起謝中奇在天水住了多年,對自己的父親未必還有什么感情,卻割舍不下這座宏偉美麗的城池。她頓了頓,有些艱難地說道:“但是……”
“保不住的可能性很大。”
孟昶青接著她的話說下去:“北齊軍沒有十足的把握,不會選擇這條路線進軍。依我所見,他們一定在天水做了某些安排,貿然前往天水,絕不是什么好主意。何況就算要守,也應該守京城,一是京城的位置更好,二是有了勤王的功績,云陽日后能做更多的事情。”
李飛點點頭,表示同意。許三子卻有些不滿,出聲質疑道:“說得倒是輕巧,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雖說改漕歸海了,但天水這些年還是存下了不少糧食財物,難道就這么白白拱手讓給北齊韃子嗎?”
眾人說法各異,意見不一。每一種聽上去都有道理,但不到最后,永遠不知道哪一個才是正確的選擇。
上輩子讀三國演義,對袁紹多謀少決這個缺點很不理解,但輪到自己,林可才發現做決斷確實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用兵之害,猶豫最大;三軍之災,生于狐疑。
最后掃了謝中奇一眼,林可心中說了聲抱歉,便揚聲開口:“我們不去天水。”
“我們往東北方向去。”她斬釘截鐵道:“若天水在半月之內破城,我們直接去京城;若天水能堅持超過半月,我們就中途轉道往西。”
許三子一愣:“往西?”
“去襄平。”林可冷冷道:“抄韃子的后路。王小二!”
聽到自己被點名,王小二立刻站起身來應了一聲。
林可沖他點頭,隨即鄭重道:“你率福廣記往京城去,若有絲毫不對就送天子南下,天子的安危十分重要,你一定要親自護衛左右。記住,天子就是死了,也不能落到北齊手里。”
這是想乘亂劫持天子,且萬一時要弒君的意思,王小二卻半點沒有猶豫,反而因為林可的信任而雙眼閃閃發亮,擲地有聲地回答道:“是,大人。”
“北齊就是紙老虎。”林可彎起唇角,環視眾人一圈,直到他們眼中都恢復了自信的神采,才開口一字一句道:“有我在,云陽便戰無不勝!”
她的意氣風發感染了每個人,那從容不迫的氣度令所有人都是精神一振,許三子哈哈大笑:“就是,怕個鳥啊!誰都別跟我搶,我定要將那北齊王爺什么拖把、掃把的腦袋扭下來當尿壺!”
北齊仍是強敵,但云陽軍眾人已不再有先前的憂慮與隱隱的畏懼。在討論細節之后散會,林可輕輕吁了口氣,看向孟昶青,有些意外道:“你不走嗎?”
窗外下著小雨。內院之外守著兩個士兵,一動不動地站在雨簾之中,像是兩尊沉默的雕像,水滴濺在甲葉上,似乎能夠聽見那清冷凜冽的聲音。
孟昶青收回視線,笑了笑,卻是輕聲感慨道:“幾年前,我無論如何想不到,你竟能建成這樣一支虎狼之師。”
林可沉默片刻,開口說道:“白耳軍都能在這么短的時間里敗在北齊軍手上,大大出乎了我的意料。其實這一戰,我未必有多大的把握。這些話我不能跟別人說,姓孟的,你能耐大,要是我敗了,你能不能把我的尸首找回來,一把火燒了,把骨灰撒在海里。”
孟昶青定定地看了她一會,發現她是認真的,面無表情地轉過頭,沒答應,也沒說不答應。
“我心中從來沒有家國天下。”他忽然道:“八年,做這一切,其實只為了復仇。”
林可微怔。
孟昶青垂眸,緩緩地、平靜地說道:“我那時候年紀還很小,親眼看著爹娘被亂民殺死,娘將我藏在床底下,她那時身上臉上全是血,臨死前很努力地想用尸體將我蓋住。但是不行,流民們將房間里的每一寸都搜查過,我根本藏不住。被拖出來之后,他們嬉笑著說我皮肉嫩,要將我吃掉。我很害怕,掙扎著逃開,沒往門外走,那根本逃不了。于是我趴在娘的身上,一口咬下她的耳朵,一點點嚼碎了咽下去——”
他大半張臉都隱沒在冰冷的昏暗里,勾起唇角,露出一個說不出什么意味的微笑:“他們覺得有趣,說我天生就該是他們這一撥的,于是沒吃我,我從此也成了一個流民。第一天,我想我定要找個機會殺了這些害我家破人亡的仇人。第二天,我很餓。到了第三天,我餓得實在受不了了,跟他們一起沖進一個莊子,殺了里面的人,搶吃的,搶喝的,遍地都是血,好不容易拿到一塊臟兮兮的糕點,把東西吃下去的時候,我卻忍不住吐了。阿可,你想不到我那時有多絕望,吐了那點東西,我說不定活不過第二天。但我實在忍不住,只能一邊哭一邊吐,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殺了個比我還小的小姑娘,因為她的荷包里藏著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