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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四章|把名牌撕下來的那一天
世界上「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很多:散步的狗開口說人話、外星人敲我家大門。
對我來說,還有一件——程渝會丟掉學年第一。
期末考卷發回來,前排有人舉著排名單叫朋友圍觀:「欸我第一名耶!」一圈掌聲里,我看見程渝坐得筆直,一動不動,視線黏在自己的成績單上,像盯著一封判決。
我繞到她面前,剛要喚她:「渝——」
她猛地抬手,我的手背被她拍開,乾脆清脆的一聲,「啪」。疼是有,可我更在意她那雙眼:灰,沉,像要把自己關進去。
「……結、葉——不,姜沅。」她終于看向我。
「去慶祝吧。」我笑,故作輕松,「考完試,總得放松一下。」
「……抱歉。」她聲音像玻璃碴。
她喃喃重復:「不是第一名的我,就不是程家的人。我必須更努力……更像程渝。」
她把自己的名字說得像一道規格。那一刻,我知道——再不把她拉出來,她會被這個名字吞掉。
班會鈴聲把話生生截斷。一下課她就收拾走了,像被一股看不見的潮拉走。訊息發出去沒已讀,我在座位上抓著手機發呆,心也一格格變暗。
「出門。」茜峯把我從位子上拎起來一樣,「我帶路。甜的還是咸的?」
「看你臉就知道是甜的啦~走吧。」她笑得亮,像會發光的貼紙。
我們在商店街吃地瓜脆片。她邊嚼邊歪頭盯我:「你說話的氣比糖霜還輕,輕飄飄的。」
「對我來說是好玩。」她眨眼,「但你的心墻厚。要不是我主動黏上來,應該很難親近吧?如果讓你困擾,我會收斂的。」
「不困擾……我只是常常拿不準距離。」我如實。
「我也沒多懂啊,靠經驗。」她攤手,「像你——不太主動,但一旦被靠近,又會開心。對嗎?」
她說著,把最后一片脆片送到我嘴邊。我猶豫一下,咬下去。她笑:「答對。」
她忽然抱住我。不是打招呼式的點到為止,是一個扎實的擁抱,柔軟、溫暖,帶著淡淡花香。
「我最擅長的占卜叫擁抱。」她在我耳邊打趣,「結論:偶爾當個小孩,麻煩別人一下也沒關係。」
我悶了半拍,回抱她:「……我最近確實想太多了。謝謝你。」
「哇,被反撲抱了。」她笑聲發燙,「那我們就當一天小孩,去玩。」
我點頭。也在那一刻決定:明天,去把程渝從「第一名」里拎出來。
隔天。程家門鈴在我指下顫了顫,像我心跳。門開了——程渝的眼神比昨天更暗一階。
我深吸氣,把心里那個孩子搬到臉上:「小~渝~我們去玩!」
「你不陪我,就跟你絕交。」我把話說得任性、直接——像她不曾擁有的歲數。
她怔住。我把筆記本一頁撕下來,遞筆給她:「把你的名字寫上去。」
她寫:程渝。字像她的人,端正漂亮。
我用紅筆在上面畫了個大叉,再在旁邊寫:雨宮渝。用透明膠帶把紙貼到她胸前,像小學名牌。
「今天你不是程家的長女,你是我的妹妹。」我抬眼看她,「走吧,小渝。」
風掀起那紙一角。她盯著那個「雨宮」看了很久,低聲問:「可以嗎?」
海邊的站臺還是那個顏色。咸味在空氣里生長,海鳥叫得像小號。她閉上眼深呼吸,像第一次學會這個動作。
「海風其實有溫度。」她說。
「還會把頭發吹亂。」我笑,「走,去踩水。」
我們脫鞋下水。浪到腳踝的位置有點冷,我故意用腳背去碰她的腳趾:「沙子攻擊。」
「……好癢。」她小聲地笑。
她把水捧起來反擊。我們在淺灘里追逐,像在學習怎樣把規則丟掉。玩到喘,我們坐在濕沙上,看海面把太陽切成碎金。
她忽然說:「**上次校外教學,我帶了替換衣服。其實想跟你玩水。**但一靠近你,我就……做不到。」
我看她側臉,等她繼續。
「從小大家都把『程渝』說成一個規格:成績最好、懂禮貌、不依賴人。我順著做,大家就會夸。久了,我覺得只要不合規,我就不會被愛。」她低頭,「我開始把想做的事一個個關掉,剩下一個挺直的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