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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在她身后合上。客廳那頭只聽見某種跟「預(yù)算」或「時程」有關(guān)的字眼,規(guī)律地上下起伏。
湯還有熱。我把鍋端到小爐上保溫,火聲輕得像擔(dān)心驚動什么。藍低頭喝湯,湯匙碰到碗沿發(fā)出清脆一聲,她像被嚇到的貓?zhí)ь^。我笑著晃晃湯勺:「不好意思,吵到你了。」
「不是。」她搖頭,視線落在我掌心的紅痕上,忽然伸手把我的手心攤平,吹了一口氣。「你的手很冷。」
她又吹了一下,像在給我貼上看不見的暖暖包。
「剛才……謝謝你。」她壓低聲音,「讓她嚐湯。」
「對我不是。」她把湯匙放下,「被看見的感覺。」
那是她很少說出口的句子,落在榻榻米顏色的桌布上,顯眼又安靜。
渝用筷尾敲了敲碗,像替自己的思緒也敲了一下時間。「中午之后我要去學(xué)校,下午回來會晚一點。」
「嗯。」她點頭,「你們可以先把晚餐……『預(yù)演』一次。」
她說「預(yù)演」兩個字時看著我笑。像是我們跟廚房有個小小的秘密。
阿姨回來時,帶進來一點外頭的冷。我們自動安靜。她看了看時間,對渝:「走吧,我送你一程。」
「不用,我自己搭車就行。」
「我順路。」她語氣沒有起伏。
渝「嗯」了一聲,去拿外套。她經(jīng)過我身邊時,指尖輕輕碰了碰我的手背——不露痕跡地告別。
她們出門后,屋子忽然空了半格。我和藍在門邊站了一秒,彼此做了個口型:等會兒見。門關(guān)上,玻璃上的霜一圈一圈地退回去。
下午的光斜著灑進來。藍把袖子捲到手肘,從冰箱里翻出前晚剩下的蔬菜。「做什么?」我問。
「想做咖哩。」她說,「那種像家里會有的味道。」
「好。」我把洋蔥剝皮,指尖沾到汁液,涼得像雪。「你知道『適量』是什么了嗎?」
「知道。」她抬眼看我,笑得很狡猾,「是你覺得剛好。」
「是我們覺得剛好。」她改口,慎重地。
我們一邊切菜一邊聊。從學(xué)校的午餐開始,聊到隔壁班誰把圍巾落在美術(shù)室,最后聊到她小時候最喜歡的卡通,畫面里常常是兩個姊妹背靠背站著,看海。
「那時候我以為,只要背靠背,什么都不會倒。」她笑著,眼睛里有一圈水光,像剛切完洋蔥。
「現(xiàn)在覺得,肩并肩可能更好。」她把馬鈴薯丟進鍋,熱油噗的一聲,「因為可以一起看前面。」
咖哩的香味很快就把屋子占滿了。窗戶起霧,我用手指在玻璃上畫了個歪掉的愛心,藍看見了,也在旁邊補了一半,兩個半心擠在一起,像沒有商量好卻剛好湊成的圖案。
門把轉(zhuǎn)動的聲音把我們同時拉回來。渝提著一袋水果進門,鼻尖凍得紅紅的。她聞到氣味,眼睛亮了一點:「預(yù)演得不錯。」
「還沒試吃。」藍揚眉。
「我負責(zé)試吃。」渝把外套掛好,走到我身邊,低聲問:「今天……還好嗎?」
我點頭:「有一個『可以』。」
她明白我的意思,笑得像剛剛過關(guān)的學(xué)生,松一口氣:「那就好。」
阿姨沒有跟著回來。渝說她臨時去公司。有一種像考場監(jiān)考官離開教室五分鐘的松動。我們在客廳鋪好墊子,把咖哩、沙拉和味噌湯端上來,像真的晚餐。
「我來祈禱。」藍忽然舉手。
「你什么時候養(yǎng)成這個習(xí)慣?」我笑。
「現(xiàn)在。」她清清嗓子,「愿此餐溫暖三個人的胃,愿鹽的『適量』明天也剛好。」
渝笑出聲,拿湯勺敲了她一下,「你很會演講。」
第一口咖哩下去,我們同時「啊」了一聲。不是燙,是某種說不上來的恰好。胡蘿卜剛熟,馬鈴薯粉而不爛,肉片薄且嫩,咖哩塊的辛香被洋蔥甜度拉長。
「適量。」渝很認真地下結(jié)論。
藍抬高下巴:「我說的。」
吃到一半,渝把話放輕:「晚點媽媽回來,我……會試著說一些。」
「我也在。」藍說得很快。
我看著她們:「我也。」
她們一起看向我,眼神里有個相同的東西,就像餐桌中央那盞燈的光——穩(wěn)穩(wěn)的,沒有誰比較亮。
窗外的雪不知何時又開始零星地落。細小的白落在玻璃上很快融掉,像從來沒來過。餐桌上三個碗的蒸氣往上升,一層一層疊成某種看不見的屋頂。我忽然想到,或許「家」這個字,并不是房間與門牌,更多時候是一起坐下來把一鍋咖哩吃到見底的默契。
渝放下湯匙,輕輕握住我的手,掌心還帶著水果的涼。藍也握上來,三隻手在桌下疊成一個小小的三角形。
「我們會努力。」她說。
我看著她們,想到早上那兩雙陌生鞋,想到阿姨嘴里淡淡的「可以」,想到窗上被我們湊成的愛心。我深吸一口氣,像把冬天也一起吸進去,胸腔卻是熱的。
「好。」我說,「我們做自己的『適量』。」
門鎖又響了一次。客廳那頭的風(fēng)帶著一點檸檬。這回,我們沒誰慌忙放下湯匙。渝起身去迎,藍把鍋邊擦了一圈,我用手背抹平桌布的一個小皺褶。
她進門時,看見的是三個碗里還在冒煙的咖哩,和三個人不慌不忙的坐姿。
夜色在門后站直了身體。我聽見它把自己的鞋擺在玄關(guān),擺得端端正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