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邪多聞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等一下。」渝突然說,「我去拿那張照片。」
我和藍在洗手池邊等她,藍用腳尖碰了碰地墊邊緣,毛圈微翹,像一小段起毛的舊毛衣。我想起她小時候背靠背看海的那張照片,忽然覺得今天這個走廊比起海,毫不遜色。
渝回來時,手里拿的不是照片,是一個小相框和一卷黏膠。「照片留在客廳。這個……」她把相框背板打開,抽出里面的樣品紙,把我們三個早上用手機剛拍的那張愛心窗畫印成相片,裝了進去。玻璃反出我們,倒得稍微瘦一點:「放浴室。」
她把相框黏在鏡子旁邊,跟我們的牙刷排成一列,三個半心在霧氣里湊成一個完整,像說:這里也有我們的痕跡。
晚一點,渝要去模考。我把圍巾幫她圍緊,最后一圈多轉了半圈,像多給她一點防風。她笑我的小心眼,又沒拆。
「要不要我去等你?」我問。
「不用。」她把手插進口袋,像把什么話放回去,「我回來。」
她說「回來」不是對她家,是對我們。我聽懂了,點頭。
她走后,屋子里只剩我與藍。冬天的光在地板上移了一點點,測量出午后的長度。廚房里還有沒收的香菜味,混著洗潔精的檸檬,像兩個不在一個段落的句子被硬拉在一起,但居然也沒那么拗口。
藍把頭靠在我的肩,沒有說話。我們隔著窗看外頭慢慢落下又停住的雪。她突然說:「我以前以為,分寸是大人的東西。」
「覺得分寸也可以是我們定的。」她把手塞進我的袖子里,十指慢慢扣住,「像牙刷,像照片,像今天的鹽。」
我嗯了一聲。袖子里傳來她指尖微涼的溫度,像雪融進湯里,溫度不是一下子升上來,而是穩穩地。
手機震了一下,是宋荼。
【宋荼:你們今天過關了沒?】
【我:先拿到一張入場券。】
【宋荼:那就好,進場之后別忘了跳舞。】
我忍不住笑,把手機朝藍晃了一下。她也笑,笑聲像薄玻璃被陽光照透。
傍晚前,門鎖再次轉了一下。媽媽回來,手里提了一小袋菜。她換鞋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客廳,照片在那里,很安靜地佔了一個角。她沒有移動它。視線移到走廊,停在浴室門,鏡子邊的相框在水汽里朦朧地反光,像有人在玻璃背后呼了一口氣。
「今天晚上我做煎魚。」她放下袋子,像順口說今天的天氣。「不要太咸。」
「適量。」我不小心接了一句。
她看向我,很短的一個眼神,沒有責問,只有一個像勉強忍笑的弧度。「幫我把薑切了。」
我去廚房拿菜刀,砧板上水痕還在,刀背摸起來冰冷。我把薑切成細絲,刀尖每一下都落得很輕,像怕把某種剛剛好打擾破。藍在旁邊把餐具擺放得整齊,湯匙朝左,筷子尖向里。她擺第三副時停了一下,抬頭看媽媽。媽媽走過來,沒有說不要,只是去拿了第四副。
煎魚的油吱吱響。我站在鍋邊,學渝一樣用夾子替媽媽遞盤子。媽媽翻面時手腕一轉,魚皮沒有破,滋味就被留在里頭。她抬了抬眼:「你會不會怕油濺?」
「退半步。」她說,「還看得見,又不會被噴到。」
那句話像是為了魚,也是為了人。分寸是這樣學的吧?不是光靠說,而是用手感去記。
吃飯時,藍把魚肚那塊推到渝的碗里,渝把薑絲又夾回藍的碗,互相嫌棄一秒,又互相笑。媽媽看我們,沒再把笑收起來,像也覺得這個「適量」不是只有鹽,還包括了吵與讓、近與退。
飯后,走廊的燈被風經過一樣忽明忽暗了一下,又穩住。渝回來了,鼻尖紅紅的。她把考卷塞進包里:「明天再看。」藍想去拿杯子,我壓了壓她的肩:「我來。」她沒有跟我搶。
媽媽端出一盤切好的橘子,席間沒人提成績,也沒人提排名。只有很生活的一些小聲音:網路路由器偶爾「滴」地一聲、暖氣機里風扇嗡嗡、外面雪滴在窗檯化掉的細水。
我忽然覺得,家不是在一次轟然的和解之后搭好,而是靠這些日常的噪音與默契撐出來:把牙刷移到浴室的勇氣、在客廳擺一張被看見的照片、用一條發圈把掉下來的發絲收起來、在鍋邊退半步仍然看得見彼此。
夜深了,我們在走廊口告一個段落。渝說:「明天早上我煎蛋。」
我說:「我負責『適量』。」
三個人都笑了。窗上又起薄霜,我用指尖在霜上寫了兩個字:分寸。霜很快就霧開,字也淡了。但我們彼此心里的筆跡,像今天的鹽——剛好,留下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