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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束發少年躍出棺木,奔至那傷重之人身側,極輕地將壓住他身子的木板移開,仿佛怕弄疼了他一般。
只見那少年身形瘦小,身量也較之成年男子矮半個頭。
待到將全部的木板移開,那束發少年微微側頭看向秦依言,面容冷淡,若有所思。
被劈碎的棺木是由上好的檀香木制成,紋理細密,普通人刀劈斧砍也不過能在棺木上留下些微痕跡,此人卻輕輕一掌便擊碎這棺身,絕非等閑之輩,自己即便未受傷,在此人面前也過不了幾招。
那束發少年冷冷道:“我不是你對手,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只不過我弟弟傷重,約莫也沒有多少時日可活,前輩可否等到我弟弟死后再取我性命,好讓我弟弟在黃泉路上有人相伴?!?
這句話本是一句請求,被他說出口,反倒像是一句命令。
惠定看向他慘白的臉,心臟莫名一跳。他的弟弟被壓在木板之下時,她明明看到他眼中兇光一閃,就在她以為他要一躍而起沖向秦依言,為弟弟討個說法的時候,他眼中的光卻忽然熄滅了,瞳孔又重新一片漆黑,露出仿佛認命般地神色。
這樣面容凌厲的少年,是什么熄滅了他眼中全部的神采?
秦依言最喜重情重義之人,聽他這樣說,反倒火氣大消,問道:“你們得罪了誰?你弟弟怎會傷得這樣重?”
惠定聽秦依言語氣放緩,知道她殺意已消,暗自為那少年舒了一口氣。
那少年沉默半晌,緩緩開口道:“我和弟弟并非同胞手足,只不過從小一起長大。我的父母都被惡人殺了,弟弟和我前去搶回父母的尸首,卻被那群惡人追殺,我弟弟身受重傷,我知道他活不成了,便抱著他一齊跳下這懸崖,沒想到懸崖之下有棵古松。”
“我心想老天不愿我死于深淵,那便另尋它路。我背著弟弟,攀著藤蔓來到了這處石窟,卻不曾想石窟之內竟然有兩口棺木,我想這應該才是我和弟弟的魂歸之處,便和弟弟兩人一人躺在一口棺木內等死?!?
惠定心下一凜 —— 欲報弒親之仇而不得,反而害得兄弟也身受重傷,難怪磨掉了他一身銳利,不再有任何求生的念頭。這樣無能為力的感覺,是否也是令北狂等人對武學心灰意冷,遠走他鄉的原因……
秦依言點點頭,道:“嘴上倒都是實話,不如把面上也露出真容吧。”頓了頓,“此處并無官兵?!?
惠定一驚,露出真容?官兵?
她驀地想起秦依言提過,官兵正在通緝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女。難道面前這個少年……
只見那個少年遲疑片刻,用手在臉上一抹,露出一張艷麗的臉來,又伸手扯掉束發,黑色長發飄然墜下,蓋住了整個后背。
秦依言微微點頭 —— 正如自己所料,面前這個少女,便是官兵張貼告示要捉拿的逃犯。
惠定看了她半晌,總覺得在哪里見過這張臉。記憶之中模糊的那個面容卻和面前這人實在相差甚遠。
記憶之中,那人總是高傲地笑著,帶著斜睨一切的不羈神色,仿佛一切都盡在掌握之中。唯一一次見她落寞,也不過是背影。
可惠定卻從未在那人的臉上見過如此疲憊認命的神色。
惠定控制不住自己的訝異,驚呼出聲。
“敏格?!”
這個面容艷麗的少女正是蘇和葛青之女,敏格。
第45章 求救
敏格看著面前這個面如冠玉的年輕男子,半晌,杏目圓睜,驚道:“是你?!”
她原本第一眼看到惠定的時候就覺得似曾相識,只不過當時一心想打發二人離開,便沒有仔細去想這種熟稔的感覺是從何而來。如今定睛看去,這個清秀的面孔,豈不就是在漠北搶了她北狂之徒的曇林僧人?
敏格剛想再說什么,卻見惠定忽然快步走上前來,在那躺倒在地,只剩一口氣的男子面前蹲下。
敏格叫那傷重之人弟弟,那人會不會是……?
敏格皺眉喊道:“你干什么?”
她伸手去攔惠定,卻晚了一步。
惠定已經輕輕撥開那男子額間的碎發,看清那男子的面容之時,幾不可聞地抽了一口冷氣。
那人年紀較之敏格要更年輕些,十五六歲的年紀,粉雕玉琢的長相,總是笑瞇瞇地看著自己,將超度魂靈的經資交到自己手上。
正是于漠北二十四羽劍陣中救下她一命的陰山派掌門之子 —— 江乘。
惠定大概猜到了事情經過。蘇和葛青死于和雍朝一戰之中,雍朝皇帝下令將蘇和葛青夫婦的尸首帶回盛京,敏格和江乘二人去搶回二人尸首,不但未能成功,江乘身受重傷,二人勉力逃離之后,還遭受朝廷傾力追捕。
惠定擦了擦江乘臉上的血污,抬眼看向敏格,道:“你放心,我一定替你將你父母的尸首取回來?!?
她不說倒還好,此言一出卻擊中了敏格的痛處。
敏格猛地在惠定肩頭一推,道:“你充什么好人?假惺惺,令人作嘔!正于戰時,我曾求北狂出山,可你們有一個算一個,全都見死不救?,F在人死了,你們反倒發了菩薩心腸?怎么,在你們這些高人心中,死人的軀體倒比一條活生生的性命來得金貴?你們容得下手上沾上死人的尸臭,卻不肯沾上活人的鮮血,這樣才能顯得你們雙手不染塵埃?”
惠定毫不設防,被推得跌坐一旁,臉上一白。
秦依言聞言卻皺了皺眉道:“你也認得北狂?”
敏格痛失雙親,一路走來為了取回父母尸首,心中滿腔憤怒,無處宣泄,全壓在心里,如今一心等死,倒將心中怨憤悉數吐了出來。
敏格抬起眼看向惠定,眼中中閃著一絲妖異的光芒:“我不僅認得他。我還囚禁了他,對他用毒,他一身好功夫,被困在亭間一把石椅上數月,活脫脫一個……”
“廢人?!?
兩個字冷冷從敏格唇中吐落。
秦依言怒極反笑,盯著敏格,一言不發。
敏格看秦依言的神色,心中已明白了七分,道:“呵,你恨我?你是北狂什么人?”
秦依言淡淡道:“我怎么會恨你。”
敏格道:“哦?”
剛剛她看到秦依言臉上一閃而過,那是怒極的神色,難道是自己看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