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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邊停著一座畫舫,陸續有人下來,有人垂頭喪氣,有人罵罵咧咧。歆兒從下樓的時候就默默跟在祝婉身后,她雖然不知道自己錯在哪里,可是她看師姐的神情嚴肅,知道自己一定是闖禍了。
下了畫舫,和她二人搭伴登樓的兩個年輕劍客提出要護送她二人回峨眉派在祈安的駐地,祝婉正柔聲謝絕。
“走吧。”她正躊躇不知如何開口,聽到一聲輕喚。
歆兒抬起頭,就看見一張白皙的瓜子臉,神色平靜。
她囁嚅道:“師姐……沒能登頂璇璣樓,你是不是很失望?”
祝婉垂下眼眸,半晌,抬頭看向畫舫的最高那層。那層樓外層透出微光,應該是暗閣內亮起的燭火透了出來。那個身著四皇子外袍的年輕女子,已經在最后一試中對上守樓者了么?
“誰說的?”祝婉笑道:“我既已得償所愿,登不登頂璇璣落,并不重要。”
她見歆兒一臉疑惑,便接著說道:“我想要登頂璇璣樓本就是想要尋四皇子的下落,如今不僅見到了,還知道了他已有心上人,得知了我所尋的答案,也算是得償所愿。”
至于尋得的答案是否合乎自己心意,卻不能強求。
歆兒道:“可是他對師姐的態度……”
祝婉抬了抬手,打斷了歆兒正要說的話,道:“今夜已經太晚了,我們快回去吧。”
歆兒見師姐不愿多說,便也閉口不提,跟在師姐身后要離開,鬼使神差地回頭看了一眼畫舫。師姐說她尋到了答案,得償所愿,那么那個武藝超群的女子呢?有沒有得到她想要的答案,得償所愿呢?
她正在胡思亂想,卻見畫舫第一層有一個人影閃過,似乎不是守樓的黑衣青年。
現在這個時候,還有人登畫舫?
她揉了揉眼睛,再仔細看去,卻見第一層空無一人。
……
萬千燭光中,一身著月白色長袍的女子側臉清冷,眉頭微蹙。陶愚的話言猶在耳。
“從頭到尾,算計的不過是你父親一人。”
“阿曇,你難道從來沒想過,你少時雙眼,究竟是怎么瞎的?”
陶愚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引導,似乎想將一個人內心處最黑暗的那部分鉤上來。
她少時雙眼,究竟是怎么瞎的……
那日她中了寧不許的啞毒,鄧續生鄧醫生在治療自己的時候提過,這種毒誤打誤撞地解開了自己的記憶,后來寧不許給自己解了這毒,回憶便也就停在了解毒之前想起的那幾個片段。可那幾個片段里卻沒有關于自己當日是如何眼盲的,甚至不記得眼盲那日的任何細節。
她為何眼盲?她似乎從來沒有去想過,像曾經被火燙傷的人本能地避開火一般。
讓她眼盲的人是誰,為什么她寧可忘得干干凈凈,甚至不愿回想?
她的雙手有些發冷,墨色劍鋒逼近她的心口,她急退數丈,側身避開,可還是讓鋒利的劍鋒截斷了自己的一縷發絲。
剛剛殷鳳曲猜測,她的母親不是前朝公主。母親是前朝公主這件事是西癡秦依言告訴自己的,她對父母的深情絕不是假的。那母親究竟是什么身份?為什么陶愚字字句句,都在暗示自己少時的眼盲和母親相關?
“我不希望她步入江湖。”
記憶中娘親的聲音憂心而悲傷。
阿曇呼吸一滯,劍招就慢了半分,鋒利的劍鋒擦著她的臉頰而過,留下一道血痕,兩人人影交錯又分開。
許訚道:“師父手下留情!”他見阿曇片刻間便經歷兩次生死一線,忍不住出言替阿曇求情。
殷鳳曲聽到許訚驚呼,似乎是阿曇處于下方,脊梁上起了一陣寒意,心知阿曇心神已亂,正要出言點破這是陶愚的攻心之計,卻恍惚間又回想起毒試時。
滿屋鮮花之中,阿曇目光平靜,看向自己,問自己信不信她。
殷鳳曲眼睫微垂,沉默不語。
陶愚見她劍勢不如此前凌厲,微微一笑。十年的青燈黃卷,這個女子只怕骨子里都寫著光明正大四個字,怎么想得明白那些算計人心的事情?
與她對陣,最重要的便是讓她心神恍惚。
只聽“叮叮”數聲,軟劍再次格開了墨色長劍的猛烈進攻,陶愚被對方陡然升起的劍氣所逼,直退了三步。
“那你呢?”女子聲音平靜,手上的劍招卻不曾停下。
“你十幾年前曾和其他幾人一起護送我的父母親,知道寂恩方丈害死我的父母親,為什么寂恩方丈會出現在你谷簾派的接任大典上?”
“眼睛瞎了便是瞎了,與其去追究過去眼睛為什么瞎了,我更想知道,你在此事當中到底扮演的是什么樣的角色?”
“你和寂恩方丈是朋友?”
一劍刺向他心口,陶愚的反應不及,從右肩到袖口竟然被劃了一個口子,整個右臂鮮血淋漓。
他一怔,瞇起眼睛,仔細打量面前這個女子。在谷簾派比武臺上,曾經因為皇太子的幾句話害怕暴露自己的身份,不敢對對手用菩提斬,讓自己陷入險境的那個女子,如今短短幾日不見,她已經能從言語間知道自己是在讓她心神不寧,反將一軍。若不是許訚求了自己,復辟前朝之軍中,必定要有她一員。
陶愚輕笑一聲,將墨色長劍劃出一道長弧,阿曇向后退了半步。
“和寂恩方丈是朋友的,并不是我。”
“說起來,你父母的相遇,還有寂恩方丈的功勞。”
“不過,”他微微停頓了一下,“你真的不想知道你母親的身份?”
阿曇淡淡道:“你若一定要說,我也可以聽上一聽。”
陶愚道:“其實剛剛四皇子已經猜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