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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天問看著屏幕上那份手寫報案記錄的照片,吸進一口氣,卻呼不出來。
“姓名:文破軍,年齡19,身高176,體重約60公斤,身體健康,面容姣好,失蹤前系震華大學建筑系一年級生。2005年8月6日獨自赴外省寫生,于冰城西站閘口檢票進站,乘坐t1122次列車,后與家人失聯……”
向天問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呼吸聲、牙齒打顫發出的咯咯聲,自己的話音像從老遠的地方傳來的:“我母親……現在……找到了嗎?”
徐警官挪了挪屁股,手扶著他肩膀道:“我們已經和你家鄉當地的公安機關取得了聯系,根據他們那邊的記錄,你母親19年前,在生下你之后不久,就因為意外事故去世了。”
“什么意外?”他感到渾身發冷,眼淚奪眶而出。
“失足跌落山崖,現場勘查排除他殺。當時是家屬在山下發現尸體后報的案,公安機關沒有發現異常。”
“沒有異常?!她一個女大學生,為什么會出現在那種窮鄉僻壤的地方?你說她怎么跑到我們那破山溝里去的?!”向天問嘶吼著站起來,失控地拍著桌子。
徐警官用力握住他的肩頭,嘆了口氣:“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向同學,你要理解……當時你家人都一口咬定,她是自愿跟你爸回去的,她也不能自己開口作證了,甚至都沒辦法立案。那個時候也沒有‘買賣同罪’的司法觀念……”
“我們的數據庫是2009年才逐步建立的,事發當時,你們縣根本沒有條件采集你母親的dna信息,沒法為她尋親。今天你參與采集,終于能把你母親接回家,我覺得你母親在天有靈,一定也會感到……”徐警官說著,也紅了眼圈。
淚水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視線里已是一片混沌,向天問起身跑出辦公室,悶頭直往外沖。
“向老師,向老師!”蔡衍嘉跟在他身后驚慌失措,“怎么了?你別嚇我!”
跑到分局外的大路里,向天問拿出手機,撥通他姑姑的號碼。
“誒,天問,你沒上課啊?”姑姑那邊環境嘈雜,像是身處熱鬧紛亂的街市。
“我媽怎么死的?!”向天問對著手機話筒咆哮,“你不說清楚,這輩子別想再找到我!”
“啊?天問,你聽誰說閑話了?你媽……你媽上哪兒去了,誰知道呢!”
“還騙?!你們和那個畜生是一伙的!是你們逼死我媽!”向天問吼得嗓子都嘶了,“你們都是人販子的幫兇!”
“不是啊,天問,哎呀,你不要聽人瞎說呀。天地良心,你媽真是自己跟著你爸回來的!你好好上你的學,過年回來我跟你細說,好不好?”
“我不回去!你這輩子別想再見到我!”向天問狠狠掛斷電話,兩手抱頭蹲在地上。
很快,手機鈴聲響了,他接起來,這次姑姑口氣變了:“天問呀,怪我們,不該瞞著你。其實這事兒是個意外。
“你出生以后,你爹媽老是吵架,誰也勸不住。然后呢,有一天夜里你媽又生氣了,就往外跑,黑燈瞎火的,看不清路,跑到山里面去了,完后……完后就踩空掉到山溝溝里……我們怕你知道了傷心,這么多年一直不敢告訴你。”
“你們要是沒做虧心事,為什么不敢告訴我?!”向天問的聲音已經啞得聽不大清,“在哪兒?我媽在哪兒掉的?”
“好像在那個九道拐的正當中,那條小路上。天問呀,你爸不是個人,可他畢竟是你爸呀。你已經沒有媽了,總不能再……”
向天問聽不下去,掛斷后干脆按下關機。
九道拐走到一半,石頭縫里長出一棵歪脖子老樹的崖邊小路?
八歲那年他放學回家,路上遇到暴雨山洪,天黑泥濘,好幾次眼看著自己往崖邊滑去,他都覺得自己要摔下山崖、死在那兒了,后來不知怎么的抱住那棵大腿粗的歪脖子樹,才保住這條小命。
媽媽就是在那里沒的?原來是媽媽救了他。
那么優秀,那么美麗的媽媽,考上震華大學,學建筑、會寫生的媽媽,名字是北斗七星中最亮那顆的媽媽……
他鶴立雞群的身高與長相、基因突變一般的智力水平和堅毅性格,如今都有了解釋;從小到大,他在那個蒙昧閉塞、蠅營狗茍的土坷垃里,活像一個從天而降的異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