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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底最大的秘密突然被剖開,他忍不住戰栗了一下,難以置信地抬頭。那雙與胡明心相似的眉眼染了笑意,可那笑意卻不達眼底,甚至帶著淡淡的悲涼。說不清道不明其中的情緒。他攥了攥指節,還未想好如何回答,胡父將摩挲了許久的檀木匣子放下,眼中的不舍幾近化為實質。
“鏘我珩璜,降升圉圉。祭天的詞,非京都達官顯貴,絕無可能知道。”
話語間很平和,但足夠在他心底掀起了波浪巨浪。他的刀就在右手邊,鋒利、明亮,見血封喉。可對上沒什么攻擊性態度的胡父,他···下不了手。
當年在京都時,無人能認出他是誰。唯有···胡明心,大雪茫茫之下,喊出了他的外號。也許她只是覺得好玩,覺得這樣做能滿足她大小姐發的善心。可她不知道,連他的親生父母都沒辦法認他時,唯有她······
只是他沒想到,胡父也知道他的身份,還放任他待在府中。
“在下不知老爺在說什么。”不管那些人如何待他,生恩養恩具在,真相永遠不會從他口中說出。
胡父看起來也不在意他的回答,自顧自說道:“知不知道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愿意來胡家做一個小小的侍衛。今夜過后,胡家便不行了,我有一項任務要交給你?!?
蔣珩啞然,可胡父說得也沒錯。習武之人耳力超絕,他能聽到外面廝殺和救火的聲音,這里是胡父近三十年的心血,如今毀于一旦。而胡父人就安坐在這里,對自己的處境理智又清醒。
“姑娘已經被提前支走了,我不知道左臨那個道貌岸然的老匹夫會不會有什么后手,帶著這個匣子,護送姑娘去永寧侯府。”
任務清晰明了,他心下大驚,簡直不敢去想那話中的含義,如果事情到了那一步,胡明心會變得跟他一樣,無家可歸。就算送去永寧侯府又有何用?靠著少時的親事能贏一世安穩嗎?
“老爺,您還未至不惑之年,何必如此。”
胡父終于抬起臉,直視他。對方的眉眼與胡明心如出一轍,只區別于其中沒有專屬少女的嬌縱和澄澈。
胡父說:“時間來不及了,你即刻出府去找姑娘,將這匣子交給她,她會相信你的。”
“可是···”蔣珩還想再勸,他本不是個愛多嘴的人,但想起那個少女失望的神情,他還是想帶胡父一起走。
“就算府內有高手,您也不該放棄,我帶您一起走?!?
胡父搖了搖頭,將檀木匣子塞進他懷中?!斑€有夫人,你是帶不走的,所以,我也不走了。蔣珩,我胡家庇佑你兩年,只求你安然送我女兒北上?!?
他帶著匣子走了,按照胡父的囑咐,他不應該回頭的,可他不忍心,一個人放棄生還的機會,對自己未免太殘忍了。
偏偏是回頭這一刻,胡管家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他瞠目欲裂,看著那相似的眉眼緩緩闔上,在理智的遠走和感性的沖動中選擇了后者。
密密麻麻的黑衣人襲來,最后挨了無數刀才得以甩掉追兵接上胡明心。
胡府的大火不知燒了多久,斷瓦殘垣呈黑灰狀。曾經最豪華的府邸,卻成了姑蘇城最破敗之處。
“姑娘,你以后會有別的家的?!?
第4章 雙蝶繡羅裙
夜幕落下,漣漪散去,小鎮內打更人游街串巷,替昏暗的夜色添了一分明亮。風聲快速掠過,蔣珩尋遍了三條街才發現一間開著的醫藥鋪。
燈籠高懸于街道旁,他著急地進門,然后嫌老大夫動作太慢,一把攬過藥箱,直接用輕功將人帶走了。
藥童頓時張大了嘴,指著天空驚訝道:“飛···飛起來了?”說完好似反應過來什么,他跑到門口招手大喊?!皦咽课規煾改昙o大了禁不住?。 ?
禁不住的老大夫被放下時眼前直冒金星,粗喘著氣指著蔣珩罵。“莽夫!”
空氣中只留下喘氣的聲音,蔣珩直挺挺地站在一旁,被罵了也不還嘴。怕給這老大夫氣出個好歹,大半夜沒下個地給胡明心找大夫。
喘息聲漸停,視線步入內室??蜅5牡窕ù膊淮螅蛔銐蛱上乱蝗恕?
帷幔層層疊疊,少女身姿曼妙、玉骨玲瓏,皆掩于其中,露出一節纖細的皓腕,在暗夜中白得發光。之前草葉造成的傷口已經結痂,上面一個接一個排列稀疏的小紅點襯得越發醒目。
嚶嚀聲不時響起,露出的半截手臂動不動就挨著被褥蹭,還不知被帷幔藏住的是什么光景。
在他出發去找大夫時,胡明心身上還沒這么嚴重。蔣珩恨自己粗心,沒看顧好人,當下語氣便急了些?!斑€請您快給看看。”
老大夫打量了一下被輕紗墊好的皓腕,輕撫胡須,不緊不慢。因為一眼便知,這姑娘不是一般富貴人家能養出來的,對病情有了幾分猜測,把脈時露出個果然如此的表情。
這些富貴人家的姑娘養得精細,平日里垂花門都不出,未接觸過外面一些常見的東西,所以才對病癥不了解。說白了,都是富貴病。
“莫急,莫急。姑娘這皮膚的紅點是過敏所致,有癢意屬正?,F象?!?
“過敏?”
疑惑的語氣讓老大夫嘆了口氣,眼神不免帶了一絲嫌棄之意,這姑娘家里富貴滔天怎么就一個大男人照顧?男人照顧人哪有丫鬟細心。別不是……
偷偷打量了兩人幾眼,一個身著普通,面容硬朗的窮小子,一個千金小姐。深覺應該是知道了什么秘密。面上不動聲色,心里暗道姑娘糊涂,跟一個男人私奔能有什么好下場?
想敲打一下男人便指著那些紅點沒好氣道:“當然啊,皮膚都起紅點了,癥狀很明顯,不是過敏是什么?在家里養得好好的,平時不要往外跑。”
被說了一通那人也不生氣,高大的個子站在邊上垂著頭,像個受氣的小媳婦,委屈,不敢吱聲。只知道轉眸看床鋪方向,想來是擔心極了。
老大夫閉了閉眼,也不想管別人的家務事,到桌案上提筆開口。
“姑娘這病,首先得遠離讓她過敏的東西,客棧不比家中,熏香、吃食,平常器具用皿都有可能。先去開些馬齒筧來服用。最要緊的是這些紅包不能抓破,不然姑娘嬌養這么多年的皮膚可能會受影響?!?
蔣珩一五一十將事情記下,之前在蜜餞鋪胡明心說了一大通用的東西,他還不以為意,逃亡何必帶繁多的身外之物?只會拖累。
他本打算安穩送人到永寧侯府再給她置辦的。如今看來,買東西必須提上日程。
是他忽視了。她本就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千金小姐。見識的是人間繁華景色;用的是江南地界之最;吃的全是百里挑一,從各處用冰運過來的新鮮果蔬海鮮。府醫三天一把脈,咳嗽一聲丫鬟都得跟著跪地一片。
哪能像他糙漢子一樣,什么都可以用,什么都不需要。
跟老大夫敘述了一遍胡明心的軌跡。初步將過敏源鎖定在被褥中。
“外面的客棧不比家里,這被褥里塞什么的都有。大半夜的不好找,這樣吧,老夫家中有個新的純棉做的被,是給我閨女用的。一會兒去取藥,按照成衣店的價格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