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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琳滔滔不絕的話一下子戛然而止，她眼中閃過一絲的困惑，但是很快，嘆息了一聲：“是嗎？哈，誰年輕的時候沒有過夢想啊。”

她的孩子正在拖著她的袖子扭來扭去，發(fā)出不耐煩的支支吾吾的聲音。“老實點！”孫琳低頭訓(xùn)斥了兩聲：“待會給你買糖。”

“哦，那我先走了，”我不想再讓這個孩子不安的等待下去，打算結(jié)束話題：“你們還要繼續(xù)逛吧。”

“哎呀，沒什么著急的，就是小孩喜歡來超市買點零食，”孫琳突然神秘的靠近了我，她說：“對了，羅爾，你聽說小破爛的事情了嗎？”

“誰？”

“就是咱們小學(xué)同學(xué)，在你們村的那個，小時候跟她奶奶住在一塊，她奶奶是撿破爛的，你記得嗎？”

我回想起來一個女孩的樣子，長長的劉海會擋住眼睛，總是坐在最后一排，成績最差，班主任常常罵她頭發(fā)長見識短，等她剪了頭發(fā)又說她睜著一雙愚蠢的大眼。

“對，我記得，她叫什么來著…… ”我努力想的，可是卻想不起來，因為那時候她學(xué)習(xí)成績很差，而我是好學(xué)生，跟她不會有一點兒交集。

“叫林巧。”蘇琳說。

“哦，對，”我想起來了，我想起來有一次放學(xué)我因為留下打掃衛(wèi)生，沒有和平時的小伙伴一起回家，獨自穿過一座石橋的時候，聽到有人喊我的名字。

我順著聲音朝橋下看去，看到林巧圓圓的腦袋。

“干什么？” 我警惕的說，過了這座橋就是我們村了，媽媽不準(zhǔn)我和學(xué)習(xí)不好的壞孩子一起玩。

“你看，我抓了魚，它的尾巴是綠色的。”她站在橋洞里跟我說話。

我們之間隔著整座橋梁的距離，我說：“我看不清楚。”

“你站在那等著，我拿給你看。”

我沒有說話，但是我看到她從一旁的土坡上手腳并用的爬上來，我看到了她斷裂的鞋底，下意識的并了并腳，開始擔(dān)心是否也有人看到過我的斷裂的鞋底。她終于爬了上來，手里端著一個裝零食用的塑料小碗，里面有水，水里有一條鮮活的魚。

“你看，我抓到了。”我探頭看去，里面真的有一條藍(lán)色尾巴的小魚，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搖著尾巴，快活的游來游去，快活的精靈，大自然的美麗造物。

“它的尾巴是藍(lán)色的，不是綠色的，”我說：“這叫靛藍(lán)色，自然課上學(xué)過的。”

“是嗎？我不知道，”她不是很在意我賣弄自己的知識，只是將這個小碗朝我推了推：“給你。”

“為什么？”我的心砰砰直跳。

“上次我在橋上看到你和張雪在下面抓魚，你沒有抓到。”她將小碗快速的放在我的手上，然后快速的轉(zhuǎn)身朝河邊跑去：“給你吧，我還能抓到。”

我還想跟她說什么，但是她已經(jīng)沿著河壩的土坡滑了下去，我看到她渾身臟兮兮的，如果我媽媽看到我這樣，一定會狠狠地擰我的耳朵。

“你知道嗎？她瘋了。”孫琳的話將我一下子從記憶中拉回了現(xiàn)實，她對我驚愕的眼神很滿意，說道：“你居然不知道？我以為你知道呢。”

“沒人跟我說。”

“我也是今天剛知道的！”孫琳的語氣多了幾分活力：“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嗎？她不是小時候讓她奶奶帶大的嗎？聽說她媽媽本來就有精神病，后來跑了，他爸爸去外面打工，后來又給她帶了一個后媽，她奶奶走了，她才跟他爸爸住在一塊了，結(jié)果，今年讓她爸爸給送到精神病院了。”

“為什么？”

“因為她喜歡女的。”孫琳小心的說道：“本來今年她家里邊給她找了個婆家，她不愿意，說自己喜歡女的，本來男的都給了彩禮了，兩邊吵起來了，后來就說她瘋了，在屋里又唱又跳的……”

我聽著孫琳絮絮叨叨的描述，腦海里不合時宜的浮現(xiàn)了那個石橋下的女孩，她站在濃墨色的河水里，身后是湛藍(lán)色的天空，而她身上那條皺巴巴的裙子，卻始終讓我辨別不出來顏色，只是灰撲撲的一團。

我不知道該做什么評價，我甚至有些后悔，我曾經(jīng)告訴過孫琳我喜歡女生的事情，于是我立刻說道：“你沒有告訴別人我的事情吧？”

“你什么事情？”孫琳困惑了一秒，才反應(yīng)過來：“當(dāng)然沒有！不過我說啊，你也要考慮將來，難道你永遠(yuǎn)不結(jié)婚嗎？你要是真的那樣，你爸爸媽媽該怎么辦啊……”

我不知道。我還沒有想過。

在我將我的婚姻融入故鄉(xiāng)的泥土之前，我更急于讓我的身體能夠融入城市。可是，我意識到，每當(dāng)我想要洗刷漫長歲月濺落在褲腿的泥點兒的時候，下一腳總是會毫不意外的再次踩到泥坑里，提醒著我永遠(yuǎn)無法走出這一條泥濘之路。

“媽媽，我要糖，我要糖！”孫琳腳下的孩子終于從低低的支吾聲轉(zhuǎn)變?yōu)闊o法溝通的喊叫，孫琳大聲訓(xùn)斥起來，看不到媽媽在說話嗎！

我站在一旁更加的尷尬，我勸她還是去和孩子買糖吧，然后孩子哭了，孫琳歉意的和我分別，看著她們一起走向五顏六色的糖果區(qū)，我也如釋重負(fù)的走向結(jié)算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