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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做一件事。”
他說。
許久,我合上他的冰箱,當作是對此的回應。
翌日,我沒有陪伴他。
就是在這天,命運再次在他細瘦的背上加上了重重的砝碼。
黃昏時分,響獨自回家,他手上提著一袋破爛,一瘸一拐地走向廚房。
等他在餐桌前坐下時,我才接餐廳昏黃的燈看清他的臉。
鮮紅的傷口、淤青,一個明顯的,有他臉大的五指印。
我上前想牽他的手,卻無論如何也牽不起來。
我想我必須要保護他的,他沒有我,就會像垃圾一樣破破爛爛地死去。
我想我必須要保護他的。
如果幽靈也會哭的,誰來為它們拭淚?
響定了半晌,從黑暗中伸出他那雙雞爪似的小手,很輕地從紙袋中拿出半個被壓壞的蛋糕。
是草莓蛋糕,純白色的,哪怕已經被碾得面目全非,依舊能看出它原來有多可人。
響想用他存的錢買一個蛋糕,而這件事,他唯獨不想被我知曉。
“這是蛋糕。”
響很輕地湊近它,抬起眼說:“你吃過嗎?”
我從不過生日。
因而我沒有回應他,他并不急躁,只是從袋子中又取出兩支蠟燭,然后笨拙地點燃了它們。
在燭光的照耀下,不知怎的,我竟會想起那個下午。
響坐在連廊旁,樹蔭打在他身側,午后的陽光在他身上反射出一圈幾近透明的光暈,叫他整個人籠在柔和的日光中。響輕輕翻動著他的筆記,眼神十分專注,十分投入。
抬起眼看我時,我能清晰看見他眼下的黑痣,頭一次覺得他有些可愛。
“今天是我的生日。”
響說:“我也為你過生日。”
他不等我同意,很快地吹滅了蠟燭,然后拿出早已準備好的小勺,小小地挖了一口。
“好甜。”
響自言自語道:“和小時候的味道,好像并不一樣。”
說罷,他放下小勺,以一種僵硬的姿勢走進浴室。我聽見沙沙的水聲傳來,知道這是他為了掩蓋自己哭聲而制作的聲響。
我想我的記憶中,將永遠帶有沙沙聲的印記。
響太久沒出來,直到我進去時,才見到他身上的傷痕——
那天,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嘗試自殺。
一個幽靈的身體究竟能做到什么?
我沖進鄰居家,不斷用石頭砸破他的窗戶。一個醉醺醺的男人從里頭出來,以為是搗亂的小孩,嘴里破口大罵,走出門后,我將他往小林家推了一把。
男人驚恐地回過身來,我以顧不得太多,繼續將他往房子里推。
我想我心中的嘶吼應當足以撕破這人的耳膜,可他什么也聽不見。
男人最終走進了小林家,救下了年僅十歲的小林響。
在那以后,響住進了那個女人家里——
他的親姑姑,他父親的親妹妹,他名義上唯一的監護人,小林杏子與她丈夫一家四口的家中。
哪怕在這樣的家中,他依舊孤獨、依舊挨餓、依舊受盡煎熬與磨難,依舊無法從長久的夢魘中脫身。
在這種情況下,我竟在兩個成年人的夜間對話中,猝不及防地得知了那天的真相:
響一如往常地回家,他走了很遠,到那家母親曾經帶他去過的蛋糕店,小心翼翼地從錢夾里拿出幾張千元紙鈔,買下了那個小小的草莓蛋糕。
他舍不得坐電車,因而走回來時,天已經完全黑了。正走到那條小巷時,黑暗中忽然伸出一只大手,如同猛獸一般死死鉗住他細瘦的手臂。
沒掙扎幾下,響被他拖入漩渦中。
響試圖大叫,卻叫人捂住了嘴,只能發出震耳欲聾的嗚嗚聲。
在離家僅僅只剩幾步路的路上,響遭遇了他人生中的再一次海嘯,而我此時正待在他家中,仍然守護著那個承諾,對此渾然不覺。
我再次錯過了救他的機會,一切都沒有改變,一切,都正如從前那樣,最終會將我們推下無盡的深淵。
第31章 遺響
知不可乎驟得,托遺響于悲風。
在他再一次踏上出門上學的路途時,我腦中莫名地浮現出這句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