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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天天寫字,這我可沒什么話說了。
見我又不說話,她覺得甚是沒趣,這些天第一次,她走近了我的書案,在我制止她之前,把我書桌上摞著的本子抽出翻看了起來。
我強自鎮定,繼續磨墨,也不瞧她。
她翻頁的聲音很大,就不是個愛惜的,我耳熟能詳那冊共四十九頁,她翻過來翻過去,最后又回到封面的題名上。
這讓她苦惱了一會,才說:“這不是三字經,是什么書?我讀不明白。”
我盡量使自己抬頭的動作慢之又慢,顯得毫不在意,一邊聲調輕快地揶揄道:“一時讀不明白不打緊,你可以拿回去慢慢讀。”
她便重重把那書打回桌面上,氣急敗壞地承認:“我的意思時,我不識字!”
我終于松了一口氣,看起來我前幾天的觀察并沒有錯,但還是好險。我不動聲色地把那書撥到自己這邊,用袖子遮住那六個字的書名。才終于自在地哄起小孩來:“這本你現在還看不懂,不過我旁邊的架子上倒有一本我從前讀的三字經……你想學嗎?”
我便這樣稀里糊涂地當起了星子的先生,我該慶幸她聰明向學,我把我那本老得快散架的三字經拿來給她,她便從我的生活中消失了三天,我的日常又變得淡如白水,每天寫字,好在趕起了前面一點落下的進度。
那本書連同它的其他姊妹冊,都被我藏在了更隱秘的地方,我現在桌上除了一卷正在寫的白紙,其他一概不放,我每每想到都要一身冷汗,要是那天翻到那書的人不是星子,我想必已經沒命了。而那書本身自不必多說,仍是那本《環釵春游記》,我要想方設法弄些錢來,想了又想,只有這點本事。
自從從春鸞殿搬來毓秀宮,我出宮的愿望成了沒有指望。我們之前那三個人,只有萬嬤嬤最后出了宮,雖然但是,若是她能過的好,我們三人里倒也算有兩人心想事成。然而我們曾經設想過無數次宮外的日子,也沒想到過會是如今這樣慘淡的模樣:原本,皇后娘娘賜下的遣散金算的上豐厚了,再做些小活,萬嬤嬤一人不難過活,然而萬嬤嬤才出宮,就有人找了上來,是她死去的兒子留下的一妻一子。
萬嬤嬤從未提過她還有這些親人,原是她的兒子在越國邊境打仗時在當地結的親,又過了許久這一對孤兒寡母才尋回他們父親與丈夫在越京中的故地。然而當時京中也正值大亂,他們二人的生活難以為繼,萬嬤嬤的兒媳只好二嫁給了當地的佃戶作為依靠,而那佃戶心術不正,喜愛賭博,又唯利是圖,聽聞嬤嬤是從宮里退下的老人,便決意用這一雙苦命的母子占些好處,嬤嬤用自己全部的遣散金救回了她的兒媳孫兒,雖然總算逃離了豺狼之口,可這一老一弱一幼今后維生也就難了。
自嬤嬤出宮后,我仍與她保持著書信往來,最開始的幾封,她只說著鄉間風光,村人友善,還有她與親人相認的喜事,我曾以為她過的很好,直到一個月前的信件中,她才將實情和盤托出,尋求我的幫助,我便知道他們三人是真的走投無路了。我先是托李公公找人幫我捎出去一些零用錢急用,但幾次之后,我從前的那些微薄的積蓄也見光了。
我如今住在這毓秀宮中,一直也沒見有人來宣布是要如何處置我,我就像這宮中一個最普通的宮女一樣,只是名不見籍,而且沒有月銀。我沒有辦法不為宮外的萬嬤嬤擔心,同時也要思考自己的后路,我只想到了一個可行的辦法——聽萬嬤嬤之前說,一本《環釵春游記》的本子,可以在宮外的黑市賣上五兩銀子。
壞消息是,一斛生自第四部之后,就封筆不寫了。我也不知是怎么想的,連抄了那些本,話本的情節在我的腦子里生根,就此發了芽,試著自己續寫了一本,在宮外反響竟然還不錯。
是以如今我托寶公公每次讓一個小公公幫我把東西帶出宮去,給萬嬤嬤,包裹里是一些掩人耳目的繡活,還有就是我寫的新話本,待萬嬤嬤幫我賣出去,再給我送新的紙筆進來。
我就這樣瞞天過海地做著一件可能會讓我掉腦袋的壞事,幸好我離群索居——那個小丫頭除外,想要暴露也難。
我擱下筆,吹干這一頁的字痕,墨香飄到我臉上,讓我想起了從前的某個下午。我心中隱隱有一件讓我放不下心的事——不久之前,我生了嚴重的風寒,實在無力把事事做的妥當,所以有一天下午,寶公公遣人來這時,我僅僅把書包起來給出去了。
不過那都是旬日前的事情了,如果現在都還沒有事發,就代表無事了不是嗎?只是我心上一直掛礙,反復提醒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