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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申冤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翡翠雖然當時沒有反應,但其實還是把霍懷恩的話聽進去了的,所以今日沒有陪著柳無憂在帳篷看她寫東西,而是跟著孟妙常去赴了宴席。
開始的一個時辰其實都沒什么事情發生。尤其孟家的位置非常靠外,孟家坐在普通世家里,前面是高官和靠前的世家,再往前是宗室和國公府,根本聽不見御桌上的對話。
所以直到官家慍怒,場中一片寂靜,翡翠才知道發生了什么。
起因其實是羅紹武和盧文澤的爭端。盡管爭端的核心定國公蕭承澤都不在,但是這兩個人也能吵得起來。一個說“圣上的榜就是能者居之,現在榜上全是我們盧家的名字,就說明我們武德充沛。遠的不說,近的平南疆就是我父親盧大將軍的功勞……”
羅紹武氣得跳腳道:“虧你說得出來,你們怎么獵到這么多獵物的心里沒數嗎?你們叫了幾百人,從獵場邊緣給你們趕獵物,你們只管射箭。就這,還被定國公壓了十來天,我要是你們,早沒臉說話了,還好意思挑什么戰舞?”
“那你一天榜沒上過,不是更加丟臉?”盧文澤笑著問。
“你又上過榜?”羅紹武也冷笑道:“真要算的話,今天獵物最多的可是厲玄真,他可不姓盧。”
“厲玄真是我父親的義子,就等于我們盧家人。定北軍將士都是我父親的子弟,他們的功勞就是我們盧家的功勞。”盧文澤嚷道。
一句話說得厲玄真都變了臉色,那邊盧龍弼還在和武英郡王世子談話,只覺得周圍一靜,不知發生了什么,只聽見太子殿下冷冷道:“文澤。”
盧文澤臉色蒼白,連忙離座請罪,道:“文澤失言,請圣上責罰。”
皇后娘娘忍不住勸道:“文澤性格天真,沒有壞心思,圣上是看著他長大的,寬宥他這一次吧。”
“小盧大人年紀也不小了,還是這么天真,可不是長久之計。”宗室里的慶親王反駁道:“定北軍幾時成了盧家的,國公府都不敢這樣說話,難道盧家真想連國公府也一起蓋過去不成?”
官家神色倒很和藹,反而道:“年輕人有點銳氣是好事,一時戲言而已,不是說你們還準備了個戰舞嗎?就罰你拿這個賠罪了。”
盧文澤自己都沒想到罰得這樣輕,頓時喜出望外。厲玄真看出不對,等他回座時提醒道:“二少爺不要再飲酒了,今日是多事之秋……”盧文澤反而冷笑道:“剛才怎么不見你出來為我辯駁,現在又來掃我的興。怎么,圣上沒罰我你失望了是吧?”
厲玄真沒有辦法,只能看著盧文澤帶著一群將士上去跳了那什么戰舞,配的還是《詩經》里的《秦風·無衣》。在盧文澤這樣的人看來,“豈曰無衣,與子同袍”就是最豪邁的戰場誓言了。跳完了還上去歌功頌德道:“聽說昔日有《秦王破陣樂》,文澤愿以此舞獻給圣上,祝圣上武德充沛,萬壽無疆。”
官家自然是微笑,道:“賜酒。”
盧文澤自覺志得意滿,把賜的酒一飲而盡,那邊皇后娘娘也覺得這侄子頗為長臉,也叫道:“看賞。”賞下許多寶物來,堆滿了盧文澤前面的桌案,盧文澤酒意上頭,志得意滿,看向遠處的孟家的桌案,見上面又是空了大半,只有零星兩個人影,不由得笑道:“武將已經獻過舞了,文臣也該出來給圣上飲酒助助興呀。”
“文澤。”皇后娘娘皺眉約束道:“不要胡鬧。”
“文澤說得對。”盧龍弼向來寵愛這個二兒子,就是喜歡他性格張揚,雖然文弱,卻比大兒子還更像自己一點,跋扈桀驁,很是豪邁。見今日圣上這樣縱容,可見是風調雨順,正好趁這時候找回之前被訓斥禁足的面子,不然秋狩都要結束了。正好今日盧家狩獵也奪得榜首,可見是天時地利人和。于是笑道:“末將不通文墨,愚鈍得很,圣上還讓我多讀書呢,大人們也該多教導我才是啊。”
群臣都連忙道:“不敢。”
盧文澤接話道:“我是晚輩,怎敢勞煩大人們,只讓王孫們的晚輩出來獻個歌舞就好了。”
羅紹武忍他很久了,當即起身道:“不就是獻舞嗎?誰不會跳,你還好意思自稱武將……”
“羅少爺也稱不了文臣啊。”盧文澤端著酒杯笑道:“你不是連秋闈都沒去嗎?你兄長也秋闈落榜了,獻舞也輪不上你……”
盧家眾人頓時一陣哄笑,羅紹武鬧了個臉通紅,王孫們見羅紹武受辱,立刻嚷道:“你自己又是什么出身,不過是個進士而已。今年的秋闈解元都是王孫呢,怎么不見你們盧家上榜?”
項莊舞劍,最后還是舞到了沛公頭上。霍懷恩坐在官家下手,遠遠越過人群,和孟容曜對上一眼,孟容曜的神色毫不意外,反而朝他一笑。
盧文澤就在這時候圖窮匕見。
“那就請解元上來,念詩助興好了,不是說二十年王孫中才出一個解元嗎?”他舉起杯子,遙敬孟容曜道:“孟解元,請上來吧。”
孟容曜神色平靜起身,似乎說了句什么。盧家人里立刻有人嚷道:“聽不見,孟解元坐得太遠了。”
王孫們氣得臉通紅,孟容曜反而一點不生氣,起身離席。他穿的仍然是儒衫,霜紋努力養了這么多天,那衣裳仍然有點空蕩蕩的,但他走到場中,斂衽下跪行禮的時候,仍然像極了二十年前王孫里的那個二甲傳臚孟汝臣。
“孟家長孫孟容曜,見過圣上。”他這樣平靜,問道:“不知圣上可要草民念詩,為圣上飲酒助興?”
他自稱草民,是孟家已經沒有爵位,他也還沒有功名,只是舉人。但是聽在周圍的勛貴和王孫耳中,仍然是錐心之痛。
“圣上。”勇國公世子第一個沒忍住。京中老勛貴凋零,勇國公老邁,不能赴宴,子孫都平庸,但到底是國公府,仍然仗義執言道:“孟容曜是解元,不是什么歌姬舞女、篾片相公,盧二少爺這樣公然命令侯府后人,也太過放肆了,難免讓臣等寒心。”
這句話出來,霍懷恩就知道形勢收不住了。
官家為什么摒棄舊勛貴,啟用盧家,為什么放任盧家壓在京中王孫之上,就是因為京中王孫都自視為一體。勇國公的后人太過平庸,這樣的言語官司,竟然都能打輸,要是今日蕭承澤那家伙在,盧家人不被剝一層皮才怪。
他只管想蕭承澤,也不管自己也是三個國公之一,勇國公府沒落,定國公府人丁單薄,蕭承澤猛虎對群狼,但都還算在與盧家對抗,他卻是那個作壁上觀的人。
果然官家就冷笑。
“不過念一首詩而已,哪里就扯到受辱了。”官家淡淡道:“方才文澤還跳了一場戰舞呢,難道也是自取其辱不成?”
霍懷恩在旁邊都忍不住笑了,盧文澤那舞跳的,確實是自取其辱沒錯。
霍懷恩置身事外,還笑得出來,但場中眾人卻心思沉重,尤其是王孫。官家這樣縱容盧家,京中勛貴還有出頭之日么?哪怕最謹小慎微的世家,這時候心中也難免浮起一個念頭:怪不得《秋水記》中以唐玄宗作比,官家的行徑,和唐玄宗寵愛安祿山,縱容他藐視朝廷規章,凌駕于百官之上有什么區別?
一片死寂中,孟容曜平靜起身。
沒人記得,這其實是他第一次真正“面圣”,他從小聽說,自己的父親是為國盡忠,死于亂民之手,是忠臣。但他從未見過父親效忠的那個君王。
原來不過如此。
“圣上有命,容曜自然從命。”他說話很從容,橫空出世的孟家長孫,一出手就是秋闈解元,還這樣進退有據,而不是像羅家小子跟盧文澤一樣當著圣上的面就敢吵起來。宴席上的世家和大人們都暗自羨慕,希望自家子弟也有這一半省心。
但孟容曜接下來說的話可就不是他們希望自家子弟說的了。
“方才盧二少爺命我做詩。”他第一句話就扎官家的心,點明官家就是縱容盧家,讓盧文澤一個停職反省的進士公然命令他這個前途無量的解元作詩,看官家一下子就坐直了,然后才慢悠悠地道:“容曜不由得想起七步成詩的典故來,曹子建才高八斗,容曜倉促作詩,登不得大雅之堂,不如就借曹子建的事來為圣上佐酒吧。”
他說著,走到韋思謙身邊,道:“請借佩劍一用。”
“用我的吧。”霍懷恩道。
他刻意避開霍懷恩,是他身為朋友的體諒,知道他接下來要做的事任何人沾上都不是什么好事。但霍大人也有霍大人的傲氣:號稱天子門生的霍懷恩,連這點錯都犯不了么?
孟容曜于是接過他的佩劍。君子六藝中本就有劍,況且魏晉長詩也是適合舞劍的。他且舞且吟,身形如鶴,官家的臉色卻越來越冷。
“白馬飾金羈,連翩西北馳,借問誰家子,幽并游俠兒……”
早在孟容曜近前回話時,孟妙常就已經跟著起身,走到楊瓊章的席上,不少人也因為想觀看這一場劍舞而離席,所以她的離席也并不突兀。
而她現在也顧不得這些了。
“是曹植的《白馬篇》。”她急得冒汗:“翡翠姐姐,快去差人請老祖宗來,就說是我說的。還有,千萬不要讓無憂知道這里的事……”
一個《秋水記》尚且把京中弄得天翻地覆,要是兩個撞到一起,后果不堪設想。
但這些王孫卻不知道孟容曜的用意,還當他是為了世家鳴不平。《白馬篇》中有大量殺敵立功的描寫,恰好和他們這些世家的立府之本是契合的,所以聽到其中壯烈處,他們紛紛跟著喝彩,有激動的,更有跟著吟誦起來的。
只是孟容曜在念到“長驅蹈匈奴,左顧凌鮮卑”時,卻忽然停了下來。如同最激昂的樂章戛然而止,眾人錯愕。只見他站在場中,手中的劍垂下來,像是有點自嘲地笑了。
“棄身鋒刃端,性命安可懷。”他眼睛低垂,似乎悲傷極了,臉上卻帶著笑意:“父母且不顧,何言子與妻,何言子與妻……”
“解元難道背不出……”盧家隊伍中有個不懂詩詞的子弟只當他是卡住了,還想嘲笑,被盧文澤瞪了一眼,連忙不說話了。
場中一片死寂,未必人人都知道孟容曜是圖窮匕見,但大家都感覺到了那份不安。
而官家也在這時候出聲。
“解元郎難道背不出下一句,還要朕提醒不成?”
“都說進士才是天子門生,但容曜等不及中進士了,現在就想請教圣上。”孟容曜平靜看向御座上的人:“我父親不顧父母妻子,捐軀赴國難,視死如歸,換來的究竟是什么?是他的兒子在這被當作篾片相公,獻詩佐酒嗎?”
“你放肆!”盧龍弼和內侍總管曹保一同出聲,皇后也面色黑沉,道:“來人,還不把這冒犯圣上的瘋子拖下去……”
“慢著。”官家抬頭制止,他似乎對這一幕并不意外,反而笑道:“不是要三元及第,上達天聽嗎?難道孟解元沒信心上金殿對策了……”
怪不得霍懷恩讓自己不要去,他一定很清楚君王的性格。沒有進言的機會,只要當眾進言,就是敵人,就是早有預謀,一切都在他預料之中,他準備再多的東西,君王都不會采納。
天子只會垂憐,不能被要挾。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但人如何操縱天氣?
但誰也沒料到孟容曜的回答。
他說:“今年夏天,江南大案,柳家姑父蒙冤慘死獄中,留下的遺言,是讓柳家妹妹不得申冤。我父親當年蒙難,去得很倉促,沒有遺言。但我猜,如果有的話,應該也是讓人不得申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