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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妃娘娘的眼神一瞬間就冷下去了。
“那就是不查了?”她像是一瞬間平靜了下來。
吵過架的人就知道,其實對方這樣平靜下來,還是挺嚇人的。哪怕官家也有點慌,所以才更要解釋道:“查當然要查,只不過不是現在發落,等到合適的時候,朕自會給你和元暻一個公道。”
他甚至也坐下來勸宜妃,將手搭上她的肩膀道:“如今是多事之秋,宮闈的事牽一發而動全身,不能輕易興起大獄,你也要體諒朕……”
宜妃卻似乎并不憤怒,只淡淡道:“只希望圣上說到做到就好。”
這話也是帶著刺的,看得出官家是想發怒的,但還是忍住了。能從天子臉上看出忍氣吞聲的神色,也確實不容易,他甚至搭訕著去翻看矮榻上的七皇子,道:“朕看看元暻怎么樣了……”
他翻開被子,卻愣了一下,霍懷恩本來在旁邊眼觀鼻鼻觀心,見到不對,也看過去。見榻上并沒有七皇子的蹤影,而是一堆衣服,不由得驚訝地看向宜妃娘娘。與此同時,外面一疊聲地響起“圣上,圣上”的聲音。
一個神色焦急的老嬤嬤,帶著內侍和女官,直接沖進了房內來,但到底不敢越過屏風,只能跪在屏風外面,抱著一件帶著血跡的衣服,哀求道:“圣上,貴妃娘娘求您快去看看五皇子,太醫說是中了毒,吐血不止,奴婢從半個時辰前就出來求助,卻被宜妃娘娘關在這里。已經有人證物證俱在,指向宜妃娘娘宮中……”
老嬤嬤聲淚俱下,自覺說得極打動人,也是宮闈里的老戲了。一旦出手,自然是人證物證俱在,李貴妃是錢貴妃的附庸,膝下有四皇子五皇子兩位皇子,五皇子資質平庸,被毒害自然也不是太大的損失。
如果倉促發生,也許還能更真實點,但被宜妃娘娘之前那一番“表演”一襯托,這一番就難免有點東施效顰了。
如果不是情形危險的話,霍懷恩簡直要為宜妃娘娘的“巧思”喝彩了。
蕭家人是這樣的,看起來最冷漠,最鋒利,最寧折不彎,也讓人覺得最老實。其實使起陰招來,真是讓人氣到吐血。之前的盧龍弼如此,此刻的官家也如此。
老嬤嬤還在盡力描繪五皇子的慘狀,企圖換來官家的垂憐,但屏風后的影子一動不動,似乎正在震怒之中。
他只說了三個字:“滾出去!”
老嬤嬤一愣,看了一眼旁邊霍懷恩的神色,醒悟過來,連忙抱著衣裳,連滾帶爬地退了下去。宮闈中的人,對于真正的雷霆震怒還是有預感的。書上說君王一怒如山陵崩,也就是今天了。
房中再沒有其他人敢留下,怪不得宜妃娘娘提前屏退宮人。只有霍懷恩還敢待在這里。看這場爭吵最后的結局。
官家站在房間中央,房中彌漫的藥味像無聲的嘲笑。他周圍像是一瞬間黑了下來,幾乎看不清他臉上的神色。他顯得異常安靜,像暴風雨之前的那一刻,讓人知道即將落下來的就是雷霆。
而宜妃仍然跪坐在地上,她顯得異常平靜。也怪不得她這么平靜,霍懷恩知道她對七皇子的慈愛,剛剛才詫異于她的平靜。原來她早就想好了這一切。
七皇子是安全的,她可就未必了。
真到了這樣雷霆震怒的時候,官家其實也是異常冷靜的,他甚至在房間中央漫無目的地走了兩步,然后才轉向宜妃。
他的神色平靜,像是并未暴怒,只是有點難以置信。但與他身上的危險氣質相比,之前的所謂“爭吵”都只是夫妻之間的小情趣而已。
總是這樣的,誰受傷,誰就憤怒;誰被索取,誰反而從容。換而言之,如果宜妃娘娘之前說的不是謊話,那此刻崩潰的應該是她了。
孟家人還是太老實,只會置氣,傷的都是自己。真正能刺傷他們這類人的,還得看蕭家人。
官家似乎都有一瞬間沒反應過來。做天子太久,已經沒有什么事能真正刺傷他,哪怕是抓傷都難。他甚至有時候會主動尋求一點刺激,就像剛剛和宜妃的爭吵,跟逗弄一只壞脾氣的貓有什么區別?貓自然是以命相搏,但在人看來不過是有趣的小脾氣罷了……
但她不是貓。正如她所言,她是他的妻子。他說要做世上平常夫妻,她也真給了世上平常夫妻的待遇給他。這一擊簡直如同利刃,最開始感覺的竟然不是痛,而是寒意。他像書上說的,受傷的人,摸到溫熱的血,才后知后覺自己也有個傷口。
“你算計我?”他帶著點難以置信問宜妃。
而宜妃平靜地看著他。
她仰著臉,仍然如同十七年前進宮時一樣的臉,清冷而倔強,帶著一點挑戰。
“圣上沒有算計我嗎?”她平靜地反問他:“我不過是把圣上對我做的事,反過來對圣上做了一次罷了。”
“你算計我?”官家還在重復這句:“宜妃,你算計我?”
該勸住官家的,霍懷恩本能地知道,這一場仗他不可能贏的,盡管他是天子。但蕭家人太懂怎么兩敗俱傷了,他們簡直是打架的天才。
能讓天子忘記自稱朕的人,天子是打不過的。
但都能讓天子忘記自稱為朕了,天子為何還要自欺欺人?
太皇太后算計他,先帝算計他,他的兄弟算計他,他的妻子算計他,皇后連同盧家一起算計他。這宮廷中的每一個人都算計他,每一個人都算計得比她更重,但他最恨的只有她。
如果宜妃娘娘能與翡翠交談的話,她會知道怎么形容他們這種人的:欺軟怕硬,刻薄寡恩,窩里橫。或者她不需要和翡翠交談,就已經參透和他們相處的訣竅:不狠狠傷害他們一次的人,是不值得他們尊敬的。
她一定是從孟容衡的那場勸諫中得到了許多靈感,多半還有《秋水記》。或者根本就是她忍夠了,平常夫妻的謊言她也聽夠了,在獵場的那次呵斥,就是壓倒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她等得足夠久,久到她開始厭煩。厭煩永不兌現的承諾,不夠的權力,不夠的陪伴,甚至也不夠純粹的愛意。她清楚地知道那一句呵斥后,等待她的是什么。所以她早做準備,布好陷阱,狩獵的卻不是她在宮廷中的敵人,而是天子本人。
她做了二十二年的宜妃,最終要做回蕭令鑠了。她是趙元暻的母妃,是蕭承澤的姑姑,唯獨不做官家的妻子了。
她甚至站了起來。
將門虎女的威儀,不只有霍老太君有,她身上有,甚至比她們更盛。凌煙閣上第一名的武將,定國公府的嫡女,就這樣站在官家面前,驕傲得如同一輪冉冉升起的明月。
她甚至反問官家。
“是嗎?是我算計了圣上,還是圣上算計了我?如果是元暻中毒,就要從長計議,就不能追查皇后。如果是我被陷害,就要即刻發落。這世上有哪一對夫妻,特殊的待遇是給外人的,對自己的妻子卻充滿防備和算計!”
“不是的。”霍懷恩在心中辯解,“是因為他欺軟怕硬,但卻恰恰與你以為的相反。皇后才是那個軟,你是那個硬,所以皇后和整個盧家在他心中都是安全的,只有你是最危險,因為你是活生生的人,你有牽動他情緒的能力,你是他的軟肋,所以他才要格外對你苛刻。一面忍不住日日留宿翠微宮,一面壓制你的位份,打壓你的娘家,將你囚禁在宮中,如同囚禁一只心愛的鳥。”
唯有這樣,他才會覺得安心。
但他沒法辯解,官家自然也不會辯解,能說出口的軟肋就不是軟肋。她越質問,他越做回皇帝,躲在君臣的盾牌之后。
“你放肆!”他這樣呵斥宜妃:“你竟敢質問朕!你憑什么質問朕?”
“就憑我是你的妻子!”宜妃就這樣迎著官家的目光告訴他:“圣上這一下午真的在安心狩獵嗎?走進翠微宮的那一刻圣上心中真的不怕嗎?究竟是誰中的毒,誰受了傷,但凡你還有心思問一句,我也不會有機會算計得了你!我們母子在你心中是什么重量,你心中有數!究竟是我騙了圣上,還是圣上自己騙了自己?承認自己在乎真的會要了圣上的命嗎?我已經承認了二十年,圣上連承認一次都不敢嗎?”
世上沒有任何事,更適合比此刻作為“有恃無恐”的注解。
蕭家人大概是天生的戰略家,所有人都以為是宜妃被逼到角落的時刻,她卻發起了最后的沖鋒。其中悍勇,連霍懷恩都自愧不如。
天子也只能退讓。
“你瘋了。”官家這樣試圖收場:“朕不知道你在說什么。”
宜妃沒有再追殺,窮寇莫追,是兵法定律。她只是站在那里,胸膛因為情緒而劇烈起伏著,看著官家的眼神甚至帶著憐憫。
官家移開了眼睛。
“宜妃御前失儀,交由皇后發落。”他這話甚至是朝霍懷恩說的:“朕還有宮宴要赴,沒空管你們這些后宮的事,朕有的是國家大事要處理……”
宜妃沒有給他收場的機會,她以蕭家人的悍勇接過了收尾的資格,在地上朝著官家盈盈下拜,行了個大禮。
“那就祝圣上河清海晏,萬壽無疆。”她說:“臣妾自知有罪,自請凝翠寺修心,閉門思過,再不回宮。”
官家的背影頓了一頓,然后繼續走了下去,并沒有回頭。
霍懷恩停在房中,應該跟上官家的。他是官家的人,但他本能地覺得應該跟宜妃娘娘說點什么。她伏在地上,如同一只漂亮的白孔雀。這一場戰爭,說不清輸贏。算起來是算落敗的了,宮妃被放逐到寺里修心,基本等于掃地出門,但她是自己選擇了這結局,避開了宮中的傾軋,也躲開了今日的這次暗算。最重要的是,她自己并不覺得自己輸了……
就像孟容曜。
是該覺得惋惜的,這樣的才華,這樣的本錢,如果更隱忍一點,更聽話一點,臥薪嘗膽下去,一定能有一個好結局……
但不知道為什么,霍懷恩竟然對那個“好結局”也有一點動搖了。
這一場慘烈的戰役,宜妃娘娘固然輸得可惜,但踉踉蹌蹌離開宮殿,卻不讓任何人攙扶,以后也不會喜歡任何人攙扶的官家,是否真的贏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