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牡丹在哪兒呢?
牡丹在東北,毗鄰雪松江,城市不大也不大,人口不多也不少。城東有一座火車站,日本人造的,仿的是德意志建筑風格,有一座鐘樓,鐘樓頂上插過偽滿洲的旗子,插過青天白日旗,插過日本國旗,現在飛揚著的是五星紅旗。載滿了黑澄澄的黃金的火車每天從這里出發,晝夜不歇,去往大江南北。
龔小亮小時候也和別的在牡丹長大的孩子一樣,追著火車瘋跑過,孩子們爭搶沿途掉下來的黑金子,男孩兒們撿到了就往兜里踹,弄得手和衣服又黑又臟,一些女孩兒精明,也愛干凈,拿著短柄的掃帚和小小的鐵皮簸箕出來,不僅能裝煤渣,還能掃煤灰。煤渣和煤灰是很有用的,尤其是在冬天,家家戶戶都燒煤,煤是黑金子,煤能賣很多錢。牡丹周邊統共有九座煤礦,一代人怎么挖也挖不完,兩代人合計著也挖不干凈,那一代人就把第二代人送去了牡丹的職高,繼續學挖煤,煤做的飯碗似乎和鐵飯碗沒什么不一樣,都不會壞,不會穿。
龔小亮也差點去了職高學挖煤。他的父親在礦上,是一個采礦班的班長,他的母親也在礦上,干后勤,煮飯洗碗洗衣服。父親說,不讀高中了,就去職高了。母親沒說話,后來偷偷和龔小亮說,你好好念書,我和你爸談談。
龔小亮成績不賴,甚至可以說非常優秀,他后來還是上了高中,在牡丹的重點中學十九中的重點班讀書。高一升高二,他是年級第三。高二升高三,他考了年級第一。
高二分班,他選的是文科,他們班的班主任教數學,副班主任是個英語老師,女的,很年輕,姓藍,從上海來,愛聽爵士樂,讀杜拉斯,最喜歡的電影是,她的辦公室桌抽屜里有兩本簡·奧斯丁的英文原版,一本是,另一本是,她私下里會訂,還愛洗泡泡浴。她住單人間的教室宿舍,浴室就在房間里,浴室的墻壁是肉粉色的,肥皂泡像雪一樣堆滿整個浴缸。
藍老師把微卷的烏黑長發盤在腦后,露出沾了水珠的肩膀,鎖骨,一截胳膊,幾根被熱水暖紅了的手指。她喜歡邊泡邊看,要是浴室里沒有,或是上面的故事她看得煩了,她會大聲地和龔小亮說話。
“小亮??!說個故事來聽聽吧!”
她就是這樣響亮地喊出他的名字的。
龔小亮才十幾歲,沒有任何故事好說的,到最后都是藍老師在講故事。她講南方——出了東北就是南方了,北京是南方,武漢是南方,上海是南方,海南更是南方。
藍老師還經常穿一條雪白的裙子。藍老師說它白得像牡丹的雪。龔小亮問她,那和上海的云比起來呢?誰更白一些呢?
牡丹的云老是灰撲撲的,在它們的籠罩下,牡丹看上去也總是灰頭土臉的,唯獨下雪的的時候才顯得干凈一些。雪把黑乎乎的牡丹藏了起來,雪讓這座城市擁有了一件兩面都能穿的外套,一面是黑的,另一面是白的。
龔小亮喜歡白的這一面。
高三下半學期,二月的時候,牡丹斷斷續續還有雪。春節才過,寒假才結束,有一天,藍老師穿著一件白色的短大衣,一條藍色牛仔褲站在講臺上講課。她有好多白色的衣服,白衣服在牡丹容易臟,半天下來,領子上就是一圈灰了。藍老師經常穿著一條粉色的吊帶睡裙洗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