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明央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第22章
錄音棚里燈光昏黃, 隔音門一關,整個世界就只剩下她們兩個人。
寧珺率先開口,聲線里含著姐姐的隱忍與克制, 情緒層層遞進,功底扎實得讓許輕輕都忍不住在心里直贊嘆。
幾句對白下來,兩人之間劍拔弩張的氛圍便拉滿了。
輪到許輕輕接上那句爆發高潮的臺詞。
她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再睜開, 整個人便像換了一個氣質。
“你根本就不懂!”她音調陡然拔高, 帶著委屈、失控和少女獨有的執拗尖銳, “你從來就不懂!你只顧著自己往前跑, 什么時候回頭看過我!”
那聲音有一瞬的哽咽,卻硬撐著不讓眼淚落下來,每一個字都像淬著火星,噼里啪啦砸在隔音板上。
寧珺拿著臺詞卡, 愣了一瞬。
她看著面前的許輕輕。
那張年輕漂亮的臉上全是戲, 眼眶泛紅,嘴唇微微發抖, 連呼吸的節奏都是帶著崩潰后的余顫。這哪兒是在配音, 分明是將原情景重新再現了一遍。
輪到她時,她趕緊甩出一段質問, 語速快,節奏緊,每一個音節都咄咄逼人。
許輕輕又迎著那股氣勢頂上去。
“你憑什么替我決定!”少女的崩潰不是放聲大哭, 而是死死咬著后槽牙不肯掉淚的倔強。
寧珺聲音轉為疲憊與無奈:“我是你姐姐。”
“姐姐就可以這樣嗎?”許輕輕聲音再揚,又在最高處猛然收住,宛如一盆冰水兜頭澆下,“……我恨你。”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 從激烈爭吵,到哀傷失望,情緒大起大落。
臺詞結束,錄音棚里安靜了幾秒。
寧珺摘下耳機,長長呼出一口氣,轉頭看著許輕輕,眼神里多了一層惺惺相惜的賞識。
“你這段處理……比我預想的狠啊。我差點都沒接住。”
許輕輕沖她眨眼:“多虧你調子定的好。”
“知卿。”寧珺正色看著她,“我說真的,安科長真該來聽聽。你這嗓子……是天生該出現在大熒幕上的。”
許輕輕收起笑容,嘆息一聲。
是啊,她什么時候才能登上大熒幕啊。
……
轉眼過去一個月。
日子像被按下了重復鍵。
許輕輕每天清早趕到制片廠,坐到那張窄小的辦公桌前,面前永遠堆著厚厚一摞等待翻譯的外文臺本。安科長簡直像是要把積壓的存貨全塞給她。
“這部日語片下周要用,你先把手頭工作放一放,趕這個。”一到制片廠,安科長就把一份新臺本拍在她桌上。
許輕輕低頭一看,嘴角抽了抽。
最近安科長對她的態度有些轉變,倒沒再冷過臉,但什么急活難活都丟給她,開會時也常點她的名。同事們私下都說,她是安科長眼前的新紅人。
可那又怎樣呢?
許輕輕看著安科長的背影,默默嘆了口氣。譯制科再好,臺本翻得再多,她也只是站在錄音棚外面給字幕描邊的那個人。
原本還能去蹭點打醬油的小角色,但半個月前,配音科請病假的姑娘回來了。現在,她連小角色都蹭不上了。
去找了趙導演兩三回,也沒有見到人,一打聽才知道,趙導演帶著拍攝團隊去外地了。
許輕輕拿起筆,在臺本封面空白處畫了個小人,小人雙手托腮,頭頂飄著一朵烏云,旁邊歪歪扭扭寫了兩個字:嘆氣。
張陽路過,伸頭一看,嘿道:“又嘆氣?安科長這么重用你,還愁什么?”
“你不懂。”許輕輕苦惱地把臺本翻開,重用歸重用,可這根本不是她想干的事……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這幾周她靠著給沈芳菲同學做衣服,攢了不少錢。有次寧珺看到她衣服好看,問她在哪兒買的,得知是許輕輕自己做的,也找她下了個訂單。
現在,她是演員的門檻半點沒摸到,訂做衣服的業務倒是已經擴展開來。
真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
……
十一月初的周六,天氣轉涼。
許輕輕在雜物房忙完后,到院子里泡了杯茶。
她順手拿起翻譯臺本。這部電影的臺詞很經典,即便只是翻譯,也讓人看得陶醉。許輕輕常不自覺帶入里面角色,設想如果是自己,該怎么演繹。
宋謹華從屋里出來,看到她臺本封皮上的英文,有些詫異:“你在看英文原文書?”
許輕輕抬頭:“哦,我最近在自學。”
自從她在宋謹華面前抬出鄉下外婆,現在遇到什么事都把功勞歸到神秘的外婆身上。
宋謹華點頭,還想再說什么,這時書房里的座機突然響了。宋謹華一頓,意識到什么,顧不得腰不好轉身就往客廳快步走去。
上次沈霆嶼往家里打了個電話,宋謹華因為去報社沒接到,耿耿于懷了好久,最近連續幾周都沒怎么出門。
許輕輕見狀,把翻譯臺本收起來,準備上樓休息一會兒。
剛進客廳,就見宋謹華慢慢走出書房,對她道:“找你的電話。”
“找我?”許輕輕愣了愣,不會吧。
沈霆嶼怎么會找她聽電話?
瞅著宋謹華的表情,又不太像是沈霆嶼的,那會是誰……
她走進書房,提起聽筒,試探性地“喂”了一聲,就聽那頭響起熟悉的女聲:“知卿,有空嗎?出來看電影唄。”
許輕輕松了口氣,還好,不是沈霆嶼,是寧珺。
“好啊,看什么電影?”
“就上次我倆一起配的那部,已經上映了。你想不想看看,自己的聲音在大銀幕里放出來是什么效果?”
“啊啊!!真的!”許輕輕忍不住激動,說完察覺自己聲音有點大,忙捂住嘴唇,跺著腳道:“好,那兩點鐘,人民電影院見!”
……
到了電影院門口,老遠就瞧見站在那兒等她的寧珺。
許輕輕忙揮揮手,快步走過去:“等久了吧。”
“沒事,走吧,進去。”寧珺變戲法似的從身后拿出兩瓶汽水,遞給她一瓶,笑瞇瞇道:“橘子味的北冰洋,現在京市都流行喝這個。
電影票是寧珺找內部朋友要的,檢了票,兩人便彎著腰往里摸。
電影院里光線昏暗,看不清什么人。許輕輕正低頭找座時,冷不防聞到一股酸烘烘的汗味混著腳臭撲面而來,熏得她趕緊捂住了鼻子。
沒辦法,這時候條件就這樣。放映廳不大,座位擠,男男女女挨著坐,這個年代又不可能天天洗澡。許輕輕忍住了沒說話,只拿手背擋在鼻前,跟著寧珺往角落里鉆。
好在她們位置靠邊,在前排角落,不用跟太多人擠。
剛坐下沒一會兒,頭頂的燈就滅了,銀幕上白光一閃,電影開場。
說起來,這還是許輕輕來到這個年代后,第一次正兒八經進電影院。
沒有逼真的3d技術,也沒有絢麗的電腦特效,就一塊樸實無華的黑白銀幕,膠片轉動的聲音隱隱在放映窗口響起。兩三百號人安安靜靜坐在黑暗中,共同望著那塊發光的方寸之地。
許輕輕靠在椅背上,無端覺得一陣恍惚——這種感覺,比她從前看任何一部大片都來得奇妙,震撼。
同一時間,同一放映廳的后排,兩個學生模樣的男女,也一人握了瓶北冰洋汽水,臉頰微紅地挨坐在一起。
如果許輕輕這時候回頭,就會發現,是她的小姑子沈芳菲。
旁邊那個男生,是她同學秦子明。
電影放到一半,秦子明把汽水換到另一只手,胳膊默默搭在沈芳菲座椅上,身體微微往她那邊側了側。
沈芳菲察覺他的靠近,耳根一熱,正要說什么,銀幕上突然演到女主角與妹妹激烈爭吵的戲碼,那聲音一出,驚得她坐直了身。
“這聲音……”
秦子明忙收回胳膊,咳了聲:“怎么了?”
沈芳菲狐疑地盯著熒幕里的分明是張外國人的臉,嘀咕道:“怎么這么像我嫂子的聲音……”
“你嫂子?”秦子明也轉頭看了眼,不以為意道,“大概是聲音像吧,外國片引進都得專業配音演員同聲翻譯后才能上映。你不是說你嫂子就是個家庭婦女嗎?她哪兒會干這個。”
“說的也是……”沈芳菲嘴上應著,心里卻還是有絲猶疑。
前排角落里,寧珺側頭看許輕輕一眼,嘴角微揚:“怎么樣,這段配得不錯吧?”
許輕輕沒有答話。
她定定望著銀幕,望著那張陌生的外國面孔,流淌著自己的聲線。
銀幕上的白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不知怎地,眼眶突然有點濕潤,明明她只是聲音出現在銀幕上,連個臉都沒有,竟然有些控制不住情緒。
“哎,可真有你的,看自己配的音也能哭?”寧珺用胳膊碰碰她,環視一圈,發現除了許輕輕,還有不少觀眾也被這段戲打動,在悄悄抹眼角。
“挺好……”許輕輕吸了吸鼻子,“也算是自己參與的作品了。”
……
電影結束,眾人散場。
許輕輕挽著寧珺往外走,倆人正商量再去哪兒逛逛,余光忽然瞥見一道熟悉身影。
“芳菲?”
“嫂子?”
兩人迎面碰上,都愣了愣。
沈芳菲在短暫的錯愕過后,立馬警覺地朝許輕輕四周看了看,有沒有可疑的男人出現,確認跟著她的只有一個年輕女士,才道:“你怎么在這兒?”
“我和朋友來看電影,你……呢?”許輕輕揶揄地瞟了眼她旁邊的男生。
“這是我同班同學,你可千萬不要誤會,我們只是……為了完成學校要求的課外作業,才一起來的!”沈芳芳臉色漲紅,磕磕巴巴地胡謅一通。
許輕輕笑而不語:“哦。”
“我還要趕作業,先走了。”沈芳菲拽著秦子明轉身就走,走出幾步,又回頭瞪她一眼,“不許告訴媽!”
等倆人走了,寧珺才不可思議地轉身打量她:“什么,你已經結婚啦?我怎么不知道?!”
“額……”許輕輕卡了下殼,“這個嘛,說來話長。”
“那就長話短說。”寧珺叉腰。
許輕輕撓了撓鼻尖:“命運捉弄,無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