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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里安靜了一瞬，旁邊幾個正在整理行李的演員動作頓了一下，悄悄低下頭，沒忍住偷笑。

鄒麗原本還有幾分炫耀的笑容頓時僵住。

那鮮艷的口紅襯得她的表情有些滑稽，她瞇眼盯著許輕輕，目光又警告地掃了眼那些低著頭的同事，冷哼一聲：“行，那就走著瞧。”

等所有人都上車后，秦導終于出現(xiàn)。

他披著件舊軍大衣，上車第一件事先清點了下人數(shù)，確實無誤后才道：“好了，人都到齊了。”

“我說幾句啊。”

車里的嘈雜瞬間安靜下來。

秦向野的目光從車上演員們的臉掃過：“你們這一車人，有的是科班出身，有的是半路出家，有的是我親自挑的，有的是別人塞給我的。”

聽這話，鄒麗的臉色微微一變。

但秦向野沒看她，只繼續(xù)道：“但到了西北，到了塔河縣，你們就只有一個身份——演員。不管是來自什么廠和單位，不管是誰的學生徒弟，還是誰的關(guān)系戶。你們就只是《老窖酒鎮(zhèn)》這部電影的演員。”

“你們要在那里住三個月，吃那里的飯，喝那里的水，說那里的話。我要你們從骨子里變成那個地方的人，而不是在鏡頭前給我裝。明白嗎？能做到嗎？”

“明白！能做到！”車里的演員齊聲道。

“好。”秦向野點點頭，對司機道，“出發(fā)。”

大巴發(fā)動，緩緩駛出停車場。

京市的雪還在下，把整個街頭籠在一片白茫茫的霧氣中。

行道樹從窗外掠過，枝椏上掛著冰錐子，被車速拉成模糊的長影。

車上起初還有人閑聊說話，幾個演員小聲聊著天，偶爾發(fā)出一兩聲興奮的笑。過了兩三個小時，笑聲沒了，說話聲也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均勻的呼吸聲和鼾聲。

許輕輕也困了，頭靠在車窗上，玻璃很冰涼，她把圍巾拉起來墊著，閉上眼睛假寐。

她迷迷糊糊睡了一覺，醒來發(fā)現(xiàn)還在路上，于是又睡。

等再醒來，車窗兩邊的景物已經(jīng)從密集的平房變成了稀疏的村莊。

又從平房變成田地，從田地變成荒蕪的原野。

車開了很久，從白天開到天黑，從天黑開到深夜。

十五六個小時的長途顛簸，把所有人都折騰得灰頭土臉，腰酸脖子硬的。

經(jīng)過長時間的悶酵，車里的空氣混濁得厲害，汗味，煙味，還有汽油味混在一起，實在稱不上好聞。

許輕輕忍著胃里翻滾想吐的感覺，拽著圍巾把臉捂住，盡量不去想，只閉目養(yǎng)神。

終于，大巴車拐進一條土路，路面坑坑洼洼的，車身開始劇烈地顛簸起來，行李箱在車架子上撞得哐當哐當?shù)仨憽?

這樣的顛簸大概持續(xù)了二十幾分鐘，車終于在一座村莊前停下。

“到了，下車。”聽到前頭導演的聲音，許輕輕幾乎是搶灘一般沖刺下去，跑到一個黃土坎前，彎腰“唔”地一聲吐了起來。

等吐完，她腿一軟，差點沒跪下去。

扶著土墻站了一會兒，整個人才算緩過勁來。

秦導皺眉過來：“你沒事吧？”

許輕輕擺擺手：“沒事，就是有點暈車。”

這時其余人也紛紛下車來，只見前頭盡是一排低矮的土坯墻房子，墻根堆著許多干枯的玉米秸稈，凍得人刺骨的西北夜風一吹，嘩啦嘩啦的響。

空氣里還有一股干燥的，嗆人的黃土味，混著牛羊糞的腥臊氣，直往鼻腔里鉆。

見到這四周環(huán)境，有人小聲抱怨：“這是什么地方啊？晚上連個燈都沒有。”

這邊動靜引來村莊附近幾聲狗叫，此起彼伏，終于有幾戶人家亮起了燈。

秦向野沒管眾人如何，拿起手電筒四處照了照。

“拿上各自行李，跟我來。”秦向野說完，率先朝前走去。

許輕輕看了看手表——這是臨出發(fā)前，她為了在外方便花二十塊錢給自己買的。

他們早上八點出發(fā)，這陣到達已經(jīng)是半夜十二點多了。

她拎著兩只箱子，抬頭，看了眼天。

西北大地，銀月如鉤，連星星都比京市看得清楚，密密麻麻鋪滿了整個天幕，附和著農(nóng)家犬吠，和遠處田間地頭的蟋蟀蟲鳴，倒也別有一番滋味。

一行人風塵仆仆，拖著疲憊的腳步往前又走了十幾分鐘。

不知道是誰沒仔細看腳下的路，不小心一腳踩進了牛糞里，頓時氣急敗壞地“哎呀”一聲，引得人群一陣哄笑。

又走了一陣，前頭來了兩個本地村民迎接他們，和秦向野低低說了幾句什么，朝前指了指方向。

在村民的帶領下，秦向野打著手電，把一行人領到一排土窯洞前。

手電光掃過去，黃土墻上裂著幾道深淺不一的縫隙，木門搖搖欲墜，好像力氣大點就能將它給薅下來似的，門框上只掛著一條灰撲撲的簾子擋風。

門一推開，一股潮濕的土腥味撲面而來。

“六人一間，床位自己分。鋪蓋在炕上。”秦向野站在門口，手電筒往窯洞里掃了一圈，說，“從明天開始，你們跟村里人一起下地干活。喂豬，劈柴，挑水，燒火，他們干什么你們干什么。什么時候你們的方言能讓老鄉(xiāng)聽不出你是外來的了，什么時候就轉(zhuǎn)到部隊營區(qū)住。”

窯洞外眾人安靜了一瞬。

面對如此“艱苦樸素”的環(huán)境，只怕晚上睡著了，那冷風都能順著墻縫漏進來。

有人小聲嘀咕了句，被旁邊的人拉了住。

鄒麗站在人群后面，捂著鼻子，臉上的嫌棄幾乎要溢出來，嘴唇動了幾下，到底沒敢當著秦導的面出聲。

許輕輕已經(jīng)累得不行了，不管窯洞還是山洞，現(xiàn)在她只想趕緊找個地方躺下來。

她拎著箱子走進其中一間窯洞，借著點燃的煤油燈打量一圈，還行，沒有想象的破舊。

至少大通鋪還有蘆葦席和被子，墻上漏風的地方糊著舊報紙，不過被風吹得干裂氧化了，桌子板凳洗臉盆也還算齊全。

她把箱放下，挑了個靠里的位置，轉(zhuǎn)身對另兩個女演員道：“就這兒吧。”

那兩個女演員也跟著進來，小聲說：“秦導說，只要咱們盡早學會當?shù)胤窖裕湍馨岬讲筷牋I區(qū)去住，這附近還有部隊駐扎呀？”

那位負責接待她們女同志的村婦聞言咧嘴一笑：“咋沒有咧！就在額們村子前頭五里地，多老大的軍營，可多兵娃哩！見天的扛槍訓練，吼聲大的喲，額這兒都能聽見哩。”

作者有話說：

沒錯，正是老公的駐地，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