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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皮水槽接著一個水龍頭,她接開蓋子,把杯子湊到龍頭下。
水快要接滿的時候,身后忽然有人撞了她一下,力道雖然不大,但讓她的身體往前趔趄了一下,手里的杯子沒拿穩,熱水濺出來幾滴,燙在手指上。
她“嘶”一聲,下意識回頭。
一個人影從她身側閃了過去,動作很快,手狀若無意地在她外套口袋邊碰了一下。
許輕輕原本沒注意,只是皺眉生氣,這人怎么這么沒禮貌,撞到她了,害得她被燙到,竟然也不道個歉,就這么走了?
她瞪那人一眼,隨即反應過來——
口袋里裝著沈霆嶼幫她放好的零錢和車票!這個年頭的火車扒手可是猖獗得很。
許輕輕反應也很快,下意識往口袋一摸,果然摸了個空!
她當下顧不得被燙到的手指,轉身就要去抓那個人:“站住,你敢偷我東西!”
那是個瘦小的男人,被許輕輕發現,猛然轉身就要往人群里鉆。
許輕輕著急,她正要去追。
便見那靈活跑出幾步遠的扒手,猛然被斜后方伸出來的一只手給摁住了肩膀,然后對方揪著他衣領一提,狠狠將他給拽了回來,直接摜在茶水間旁邊的鐵皮車廂墻壁上。
那瘦小男人被撞得“哎喲”一聲,剛要罵人,一抬頭,看見摁住自己的人,臟話頓時卡在嗓子眼。
一只鞋冷冷踩上他胸口。
“活膩了?”一個低啞的,帶著點陰郁戾氣的嗓音從他頭頂落下來,“誰的兜你都敢摸?”
許輕輕頓在原地,抬頭看過去。
茶水間里昏暗的燈光下,那個踩著扒手的男人瘦瘦高高,穿著一件棕色的花襯衫,衣擺塞進深藍色的牛仔喇叭褲里,腳踩一雙黑色尖頭皮鞋。板寸頭,頭發剪得極短,露出干凈利落的頭型,和鬢角上一道扎眼的刀疤。
這身打扮像是八九十年代港城那邊來的。
但看清對方那張臉時,許輕輕愣住了,這是……
“霍曉軍?”
霍曉軍聞聲側了下頭,眼神掃過來。
目光卻沒看許輕輕的臉,只是在她垂在身側的手上瞥了眼,又冷戾低頭踢了一腳那扒手:“東西還回去。”
扒手一看他那樣子,就知道是自己惹不起的硬茬兒,也沒敢求饒,慌忙從身上把許輕輕的錢票掏出來,埋著頭恭恭敬敬遞過去。
霍曉軍接過來,又毫不留情踹了他一腳,沉聲警告:“再讓我看見你扒竊,手給你斷了。”
扒手嚇得冷汗直流,求爺爺告奶奶直說不敢了。
霍曉軍這才松開腳,那扒手爬起來,頭也不回地鉆進了另一節車廂,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
霍曉軍抿抿唇,轉過身來,把手里的東西遞給許輕輕。
許輕輕看他一眼,半年不見,他好像比以前瘦了些,人也黑了。臉頰線條削出來,眼神看起來凌厲銳氣,配著他那一身好似古惑仔一般的穿扮,整個人帶著一種南方沿海城市特有的痞氣感。
“……謝謝。”許輕輕接過車票,看著跟以前判若兩人的霍曉軍,遲疑了下,才問道,“你怎么在這兒?”
霍曉軍把手插進牛仔褲口袋里,歪頭看了下她,嘴角慢慢勾起一點嘲諷的弧度,帶著點吊兒郎當的味道,跟當初在京市那個滿心別扭卻又執拗的少年已經截然兩樣了:“我怎么不能在這兒?這火車是你家的?”
許輕輕被他堵得一噎。
她打量著他,忽然笑了下:“也不是,就是好久不見。你變化挺大的。”
霍曉軍看著她眼底那點笑意,別開了目光,看向窗外飛速后退的也是,語氣仍是桀驁嘲諷:“在廣城闖蕩了半年,總得有點變化。”
他頓了頓,又轉回目光,視線落在許輕輕臉色,深沉地道:“可我再怎么變,也比不上你的變化大。”
他永遠也不會忘記,自己第一次見到許知卿的那天。
那天是在炭廠胡同,他騎著三輪車不小心撞到了她。許知卿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袖口磨出了毛邊,手肘打著補丁。少女小心翼翼地站在電線桿下,眼神怯怯的迷惘的,像一只迷路的小鹿,不知要去往何處。仿佛京市天大地大,卻沒有她一個小姑娘的容身之處。
讓霍曉軍不由自主想保護她,給她一個安穩的家,讓她不再彷徨無助受欺負。
而現在站在他面前的女人。
穿著干凈嶄新的名牌襯衫,身姿優雅婀娜,自信明艷,看人時的眼神,再不是那種低垂的,躲閃的,總像在害怕什么的眼神了。
她的眼睛明媚晶亮,直勾勾盯著人時,能看得你自慚形穢。
她有了沈霆嶼那樣的男人護著她,什么都不怕了,敢當著大庭廣眾的場合,和他公然擁抱接吻。
她敢在車上與扒手直接對峙。
這些事,換做以前的那個許知卿,她是不敢的。
霍曉軍承認,自己確實變了,變得現實了。可他的變化,能有她的大嗎?
有時候他真想問,她究竟還是他認識的那個許知卿嗎?
許輕輕:“……”
她只當聽不懂他的言下之意,示意了下手里的錢票:“剛才的事,謝謝你。”
估算下時間,這個時候許曼麗也應該要臨盆了。霍曉軍在這個時候回去,應該是趕回去陪許曼麗生孩子的。
許輕輕又看他一眼,說:“你座位在哪兒,吃飯了嗎?我哪兒有些鹵肉,我去給你拿點吧,就當表示一下感謝。”
說這話時,許輕輕并沒有別的意思。
就算不是霍曉軍,遇上別的人,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幫她找回被偷的錢票,她也是要表示一下感謝的。
可不知為何,她話一出口,霍曉軍的眼神倏地沉了下來。
他盯著她看了兩秒,嘴角那點吊兒郎當的弧度徹底斂了下來,下頜繃出一道冷硬的線。
“許知卿,我不需要你假惺惺。”他聲音很冷,還帶著股惱怒的僵硬,“我在廣城什么沒吃過,稀罕你那點鹵肉?”
他說完,漠然轉身就走。
許輕輕看著他往前走了幾步,嘆了口氣,端著搪瓷杯站在原地,聲音不大不小從身后傳過去:“霍曉軍。”
霍曉軍腳步頓住,沒有回頭。
許輕輕看著他背影,隔著幾步的距離,盡量平緩地道:“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忘了那些過去,向前走。你就當……從前認識的那個許知卿,已經死了。”
霍曉軍的肩膀明顯僵了一下。
他在原地站了好幾秒,自嘲地苦笑一聲,好半晌才側過頭來,額角上那道淺淺的刀疤在火車昏暗的光線里若隱若現。
“你說得倒輕巧。”他的聲音是那么嘲諷,卻又干澀。
然后他轉頭,再也沒有同她說一句話,大步走向了車廂深處。
消瘦頎長的身影,很快被人群和行李淹沒。
許輕輕站在開水間,沉默了一會兒,低頭看了看手里的錢票,端著杯子也轉身往臥鋪方向走了。
作者有話說:
我看評論有寶寶說把霍曉軍寫得太慘了,不用擔心,對他我另有安排,他的福氣還在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