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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林鶴聲將許輕輕請到靠窗的那張卡座, 替她拉開椅子,自己則在對面坐下來。
酒店外是一座噴泉花園,泉水在池中濺起水花, 大廳中鋼琴曲優雅舒緩,上午的晨光透過歐式落地窗灑進來,在白色蕾絲桌布渡上一層柔和的亮色。
隔壁座坐著兩名金發碧眼的外國人,用英語低聲交談著。
林鶴聲伸手, 從桌角拿起一份皮質封面的菜單, 看了許輕輕一眼, 不緊不慢推過來。
“許小姐喝點什么?這家飯店的咖啡還不錯, 你可以點你喜歡的。”他說這話時,語氣溫和隨意,可那雙金絲邊眼鏡后的目光落在許輕輕臉上時,卻帶著一點不易覺察的觀察意味。
許輕輕低頭看了一眼那份菜單。
皮質封面上印著燙金的英文店名。
翻開內頁, 所有飲品名稱都用英文和法文并列標注, 連底下的說明小字也是英文的,全篇沒有中文翻譯。
這個年代的國內, 咖啡還是稀罕物, 大多數國人喝不慣,更不要說能看懂全英文的酒水單了。
許輕輕神色如常地掃了一遍菜單, 抬起頭來,沖旁邊等候的服務生微微一笑:“麻煩給我一杯美式,不加糖, 謝謝。”
說完她又轉向林鶴聲,語氣自然地補了一句:“林導呢?這家店的藍山應該是牙買加原豆,如果您不介意酸度的話,可以試試。”
林鶴聲端咖啡杯的手頓了一下。
他端量了她一會兒, 隨即笑了笑,朝服務生點點頭:“那我也來一杯藍山。”
等服務生走遠了,他才重新看向許輕輕,帶著一種重新評估的意味,慢條斯理地問:“許小姐對咖啡很了解?”
“以前跟朋友去過幾次這種店,稍微了解過皮毛。”許輕輕把菜單合上放在桌邊,面帶微笑,回答得既不謙虛,也不張揚。
她看出來林鶴聲是在考驗她,到底是否真的會英文,也到底是否真的懂洋人那一套禮儀文化。
她心下好笑。想當初,上輩子在劇組熬夜拍戲時,她可是天天都靠美式咖啡“續命”。在另一個時空的上海,她也曾坐在外灘的咖啡廳里跟編劇討論過劇本。
不過那些經歷,都已經恍如隔世。此刻,重進踏入這樣富麗堂皇的精致場合,那些已經融入她記憶里的東西,還是自然而然在她舉手投足里流露出來。
服務生很快端來兩杯咖啡。
白色瓷杯,杯沿薄而細膩,配著一小碟方糖和一盅奶。
許輕輕端起杯子聞了一下,沒有加糖也沒有加奶,直接抿了一口。
咖啡店醇香在唇頰間散開,她點了點頭,放回碟子,動作自然而然。
林鶴聲不動聲色,也端起他那杯藍山嘗了一口。
他推了推眼鏡,話鋒一轉,開始講起他的電影。
“我這部片子,講的是一個從美國回來的華僑姑娘,秉承她父親的夙愿,來到青城山旅行時,偶遇了一個國內年輕工程師。兩人因為文化背景不同,鬧了很多誤會,也鬧了很多笑話,歷經了考驗與波折,最后互相理解,終于走到一起的故事。”
林鶴聲慢慢說著,手指在咖啡杯底座輕輕摩挲:“這不僅僅是一個愛情故事。我想通過這兩個主人翁的視角,來呈現男女主父輩年代,與他們當下,跨越兩輩人時間,中美文化之間的差異和碰撞。”
“女主人公是從小在美國長大的華裔,她的思維方式、生活習慣、甚至說話的語氣,都跟國內的女孩子完全不同。她要從頭開始理解這個她父母曾經生活過的國家,而國內的年輕人也要通過她,去看到外面的世界。”
許輕輕安靜地聽著,沒有急著插話。
她認真等林鶴聲把他電影的框架設定講完,聽他把角色描述得足夠清楚。
等林鶴聲講了二十多分鐘,停下來喝一口咖啡時,她才開口,不急不緩道:“所以,這個女主角,她表面上看起來應該是自信、開朗、甚至在現在社會世俗的眼光里,是熱情奔放不受世俗束縛的。因為她從小就接受的,是國外那種鼓勵表達自我的教育。但骨子里,她其實還是帶著一種文化認同上的迷茫……”
許輕輕說到這兒,頓了頓,想了下措辭:“她回到中國,也是想找到自己身份里缺失的那一塊拼圖。她所有的熱情和莽撞,其實都是在彌補這種對祖國故土的陌生感。”
林鶴聲端著咖啡的手停住了。
他看著她,好一會兒沒有說話,眼底那層溫和考察的神色,漸漸變得認真了幾分。
許輕輕笑了下,繼續說道:“至于男主角,父親被打倒又重新恢復名譽,靠自己的努力考上工程師這個角色……他一開始,肯定會覺得這個女孩子有點冒失,過于出格……呵,他不理解她為什么會在山上淋雨,為什么跟外國人討論一首詩就激動得掉眼淚。但正是因為她那些不合規矩的行為,吸引到了他。她讓他開始思考,自己習以為常的生活,是不是還有別的可能。這兩個人的相遇和相愛,其實不是誰改變了誰,而是他們在彼此身上,看到了另一種生活方式。”
她說完,抿了口咖啡,挑了下眉梢看向林鶴聲:“我理解得對嗎,林導?”
林鶴聲緩緩把手里的咖啡放下,靠進卡座椅背里,看了她好一會兒,忽然笑著搖了搖頭。
“秦老師跟我推薦你的時候,說他找到一個特別有靈氣的姑娘。”他頓了頓,視線落在許輕輕臉上,“我原先以為,他只是偏愛自己的演員,多少帶了點私心。”
林鶴聲目光中露出欣賞和滿意,語氣比方才輕松了許多,帶著種明確的篤定:“現在看來,是老師說得太保守了。”
許輕輕彎起嘴角,并沒有謙虛,只是說:“秦導也算是我的恩師,他是引我進這一行的伯樂。”
窗外的晨光漸漸升高,把飯店大堂富麗堂皇的裝修照得愈發明亮。
兩杯咖啡在白色桌布上冒著裊裊熱氣,隔著那張小小的桌面,林鶴聲又端起藍山喝了一口,低頭沉思須臾。
他抬頭看了眼大廳前臺的老式掛鐘,然后轉過頭來,對許輕輕說:“許小姐,如果我說,這個女主人公,我已經找到了最合適的人選……你愿意留出檔期來拍這部片子嗎?”
……
沈芳菲和寧珺在招待所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來。
寧珺洗漱完畢,正對著鏡子梳頭發,就聽見樓下傳來一陣汽車喇叭聲,滴滴短促響了幾聲。
她走到窗邊往下看了一眼。
招待所門口停著一輛黑色敞篷小轎車,車身锃亮,亮漆在六月的夏季日頭下反著光。車門前站著一個年輕男生,白襯衫,深藍背帶長褲,頭發理得干凈整齊,正仰頭朝樓上張望,手里還拎著一個油皮紙袋。
寧珺還沒來得及問這是誰,就見聽到喇叭聲的沈芳菲突然從衛生間跑了出來。
她臉上還掛著沒擦干凈的水珠,趴到窗臺邊,沖樓下開心地揮了揮手:“子明!你怎么這么早就來了!”
樓下的男生抬頭看見她,溫文爾雅笑了一下,舉起手里的紙袋晃了晃,喊道:“我帶了生煎包,還是熱的!”
沈芳菲飛快地把頭發攏了攏,轉身就往門口跑,跑了兩步又折回來,拽住寧珺的胳膊:“寧姐姐,走,一塊兒吃飯去!我同學,秦子明,他請客!”
寧珺被她不由分說拽著下了樓,走到門口才看清那男生的臉。
這不是上次在電影院碰到那個小帥哥嘛?男生站在小轎車旁,白衣黑發,整個人意氣風發得像這初夏的空氣,倒是和沈芳菲很般配。
“寧珺姐,您好。”秦子明大大方方打了聲招呼,便把手里的紙袋遞過來,“芳菲說你們昨天就能到上海,不過我想著昨天太晚了,就沒有過來打擾。”
說著看了眼沈芳菲身后,沒有見到許輕輕,疑惑地問:“你嫂子呢……?”
沈芳菲拿出生煎包往嘴里塞了一個,吃得臉頰鼓鼓地說:“嫂子去見導演了,今天就我們幾個人。”
“那行,先上車吧。”
三個人上了車,秦子明開車,沈芳菲坐副駕駛。
寧珺坐在后排,突然覺得自己不該來。她好像莫名其妙成了插在人家小情侶之間的電燈泡……可她要是不跟著吧……知卿又交代了她要照看沈芳菲,萬一待會兒知卿回來,問她人去哪兒了,她都答不上來。
寧珺看著前排聊得歡的少男少女,正商量著一會兒去哪兒玩,咳了聲,還是決定厚著臉皮跟著。
聽倆人聊了一會兒,才知道秦子明叔叔在上海這邊做生意,還有個堂叔也從美國回來了,正好他放暑假就全家人一起過來了。聽說沈芳菲也要來上海,就自告奮勇給她們當導游,帶她們游遍上海。
寧珺比沈芳菲大六七歲,自然看得出來這倆小年輕之間什么氣氛,摸著鼻子尷尬地笑了下。
中午,秦子明帶她們去吃了頓上海本幫菜。
下午倆人計劃去外灘玩兒。
寧珺實在覺得自己插在中間礙眼,便先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