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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癔癥

沒見過這等場景的宮人當(dāng)即便小跑到一側(cè), 扶著墻根兒彎腰嘔吐起來。

裴鏡卻一步一步踩著零碎的焦炭挪過去，蹲下身，幾乎要將整個人趴上去。那副骸骨蜷縮著, 已經(jīng)燒得焦黑的手指包著一枚瑩潤的玉。

他一眼便認(rèn)出, 那是他送給她們母女的貓爪玉，一大一小，即便是進(jìn)了這長明殿, 她也一直掛在腰間的。

發(fā)顫的指尖伸了過去，觸到那已經(jīng)算不得是手的東西, 殘留的燙意從指尖直竄心口，好像一瞬便將他的五臟六腑燒成灰燼。

唐錚連忙遣散眾宮人，與那道孤寂的身影拉開距離。

裴鏡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緩緩拿出昨夜搶走的白頭鶴金鐲，小心翼翼地套進(jìn)那具骸骨的手腕上。

就在那焦炭上，不知道跪了多久，月白的寢衣早已不能辨其原色。他才緩緩抬起手，手掌捂住了臉，卻捂不住指縫里漏出的嗚咽，一聲一聲, 碎得不成形。

原來她昨晚那一句破天荒的軟話，竟是她的告別。

他不過才恨了她那么幾日而已, 她就那么狠，就那么狠！平安不要了, 妹妹不要了, 就連承姝也不要了, 徹徹底底把他們丟在了這世間。

……

裴鏡去了長信殿, 如今那兒已經(jīng)空下了, 陳設(shè)卻還是老樣子，就連那股熟悉的淡淡香味也還在，他在那處靜坐一整日，誰來也不見。

天黑了，殿內(nèi)沒有點燈，黑漆漆的，又空又靜，偶爾窗外的風(fēng)聲嘯嘯而過，晃動滿樹的葉子簌簌作響，時不時響起幾聲蛐蛐蟲鳴。

衣料窸窣一陣響動，裴鏡往空蕩蕩的榻上躺下。

守在門外的唐錚，接連推掉了所有前來匯報宮內(nèi)事務(wù)的人。如今陛下這副魂不守舍的樣子，如何還能干得了正事兒？

裴鏡這一閉門，便是好幾日，連早朝也懈怠了，唐錚只好對外宣稱圣上病了。

長明殿之事的風(fēng)聲很嚴(yán)，朝中之人只以為是裴鏡最近又是先帝出殯又是登基，大概是傷心又加上操勞過度這才病倒了，只有付元昊意味深長地又嘆了口氣。

他回了府上，在新納的妾室腿上躺著，莫名便說：“當(dāng)真是世上無完人，人哪有十全十美的呢，總要有些缺點和弱點。”

那妾室還以為是自己沒將他服侍好，當(dāng)即便攥緊帕子，抬手點眼淚，鶯鶯啼哭。

付元昊急忙哄她：“爺又沒說你，你哭什么，你可是爺?shù)男母蝺骸！?

又過去幾日，裴鏡突然便信步出了長信殿，神色恢復(fù)如常，意氣風(fēng)發(fā)地去上朝了。

就連唐錚也是看得一臉詫異，卻只當(dāng)是陛下終于想通，要把那點兒情情愛愛徹底埋進(jìn)心里了。

可沒幾日，唐錚就察覺了不對勁，甚至在看見真相后，整個后背都發(fā)出一股冷汗。

裴鏡的寢殿之中多了一個人。

不，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具骷髏。

無數(shù)屬于女子的華服金釵接連送入殿中，全數(shù)穿戴在了那具骷髏上。而他們的陛下每每下朝歸來后，便整日對著那骷髏說話、用膳，那場面極其詭異。

貼身伺候的宮人自然見了不少回那等驚悚場景，漸漸地，宮里流言蜚語四起，說是他們陛下得了癔癥，就快要瘋了。

就連才入宮的那幾名妃嬪也被嚇得鬧著要出宮去，寧肯去山上做了姑子，也不愿留在這皇宮日日戰(zhàn)戰(zhàn)兢兢，即便他也不來后宮，卻還是怕長此以往終有那么一日。

可偏偏裴鏡平日里看著又一如往常，朝堂上知人善任，平日里端方持重。在聽說了那些妃嬪的話后，便命唐錚逐一遣散了。

承姝也從那章婕妤處被抱了回來，一起入殿的，還有一個相當(dāng)眼熟的人。唐錚垂思半晌，才終于想起她是誰。

江書硯！他絕對沒看錯！

可眼前的人明明是個女子，只不過身量比旁的女子高挑些，并且其他人都叫她，薛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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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蘭大抵覺得裴鏡是瘋了。前日突然帶著官兵圍了她的院子，要她恢復(fù)女兒身入宮養(yǎng)育承姝，否則便一把火燒了這院子。

“瘋子！”薛蘭唾罵了他一句，可也只能罵上這么一句。

迫于眼前銀晃晃的刀，滔天的權(quán)勢，她還是入了宮，走前將那些孤老托付給了小玉，裴鏡也應(yīng)承往后會派人送些錢財物資來。

張嬤嬤和北星南月二人第一次瞅見薛蘭這副打扮，不由呆愣了許久，這才悠悠反應(yīng)過來。

可承姝還小，只認(rèn)臉不認(rèn)衣裳和打扮。一見到薛蘭就撲過去哭，嘴里含糊不清地喊著舅舅，喊著要找阿娘。

薛蘭抹著眼淚，除了輕聲寬慰她，什么也不能做。

這日是端午，裴鏡命人將薛蘭和和承姝帶到殿中一同就膳，就連長得圓滾滾的平安也被抱進(jìn)了門，專門給它做了個小桌，小碗，里頭堆著肉山雞蛋。

同桌坐著的還有那具燒得發(fā)黑的骷髏。承姝一看見便嚇哭了。

“不許哭！”裴鏡皮笑肉不笑地喝止她：“今日是端午家宴，大好的日子，都給朕笑！”

薛蘭摟緊了承姝，不自覺抬眼看向那具打扮得‘雍容華貴’的骷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