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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清晰
阿寧念過的書不多, 離滿腹經綸還差著十萬八千里,只是勉強能說清楚些意頭。
紙上寫的無非就是三點,其一:女子準入學受教;其二:女子許赴科舉;其三:女子及笄之歲可獨立成戶。
古往今來, 有多少女子囿于一方閨庭, 束于內闈,空有才華卻無從施展,只能困在后院斗轉晨昏, 蹉磨了大好年華,殊為可惜。
能念書者多為貴族, 可為貴族又受家族宗祠所縛,嫁娶不由人,左右不了自己的人生, 常常身不由己。
阿寧自小身世沉浮,不管是細作或有身份的貴族,亦或是作為普通人,只要身為女子,便免不了被這千古教條所困,她很想為此做點什么。
看著紙上灑然遒勁的字跡,阿寧表示贊賞地點了點頭, 最后又讓裴鏡簽下大名,順便還抓住他的手蓋了個印兒。
阿寧想著。裴鏡的外傷大致已經痊愈, 失蹤這般久,也不知京中亂成什么樣了?
她也該讓他回去了。
即便這紙上的事情做不到, 給他提個醒也是好的, 待他腦子恢復清明, 或許也會往這方面思量一番。
暮色鋪散天際, 河面布滿青光薄霧。
滾滾熱氣撲在阿寧皎潔白皙的面容上, 她放下瓜瓢,提著氤氳著白霧的水桶走向屋中,屋子中央,早已放好一個可容納一人坐進去的淺木盆,裴鏡癡愣愣地站在一旁。
“脫衣服吧。”阿寧見裴鏡還傻站著,忍不住催促一聲。
提著水桶一傾,桶中熱水嘩嘩倒入木盆中,頃刻間翻涌起滾滾水汽,屋子登時被一股白霧籠罩。
裴鏡緩慢地脫了布鞋,慢騰騰抽動著衣繩。
果不其然,阿寧見他動作太慢,徑直上前來,干凈利落地剝去他的外衣,旋即繞到他身后,將外衣往小木凳上一搭。
回頭從他身后再次探出手,指尖卻在拈住他里襟衣領時停下,再也沒有了動作。
許久等不及反應,裴鏡低聲喊了一句:“姐姐?”
“嗯。”阿寧回過神來,深吸一口氣,將手中里襟也往下一拉。
衣衫緩緩褪下,后背皮膚繃得緊緊的,原本平順的肌膚,被淺褐泛白疤痕撕扯得坑坑洼洼,猙獰扭曲。
這便是那鞭傷遺留下來的,再也消不去的痕跡,凹凸不平地蜿蜒蔓延,橫貫肩背至腰側,像干枯的老藤肆意攀爬,纏在線條冷硬的脊背之間。
阿寧忽而鼻頭一酸,剛伸出手去,指腹甚至還未來得及挨上,裴鏡突然轉過身來,笑瞇瞇道:“姐姐,下水吧?”
他當然是刻意為之。
而今他裝傻已經成了自然,阿寧也已信以為真,毋須時刻緊繃,他也不愿再將后背對著她。
他不想讓她瞧見那一背的丑陋痕跡。于他而言,那是不堪入目的,令他感到自卑窘迫局促不安的,所以即便是從前行完事,他也一直嚴防死守地,盡量不讓她瞧見后背。
可他這么一轉身,卻對上了阿寧濕濡的雙眼。
他一時竟有些惶然了。
此刻裴鏡緊實的胸膛猝然對上她的臉,那線條利落分明,帶著男人特有的清勁張力。阿寧吸了吸鼻子,趕忙低下眼眸掩去眼底痕跡,“好,自己脫了褲子坐進去罷。”
裴鏡應下一聲后緩慢地褪去最后的遮擋,盤腿坐進木盆之中,熱水漫過腰腹,蒸汽熱得他耳尖通紅。
他此刻渾身赤著,光潔一片,也不像上回身受重傷提不起勁兒,如今血氣方剛,是想藏什么都難以藏得住的。
唯有放緩呼吸,盡量平息心頭的燥意。
可那滾燙的指尖一觸到他的胸口,心中那邪火便再難以壓制,似乎有什么東西呼之欲出,他緊緊弓著背,繃緊了神經,擋住那難以直視的地方。
倘若一個傻子也有了反應,豈不是全都露餡兒了?
好在阿寧對他的反應全然沒有察覺,擰著熱帕子呼哧哧擦完胸口,便又繞到了他身后,挪了小板凳坐下。
這個時候,看后背也總比看見那處翹了頭好。
正當裴鏡松了一口氣時,滾燙的指腹緩緩觸上他后背的疤,只聽她道:“這些疤都過去這么久了還這般清晰,你當時,一定很疼吧?”
此話一出,裴鏡心臟咚咚狂跳兩下,心中的疑惑更甚。
好似她今日回來后,看他的眼神便有些不一樣了。
阿寧再次伸手,指腹輕輕撫摸著那一道道痕跡,顫著聲音問:“疼嗎?”
這回裴鏡總算沒逃避,但也只是輕輕搖了搖頭,“不疼了。”
她到底為何會這樣?
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后背的傷怎么來的,知曉的人幾乎都不在了,除了那個人。
陶文。
可是陶文的老家并非此處,裴鏡思來想去,還是覺得是自己裝傻,斂了鋒芒,恰好也引出了阿寧柔軟的一面。
阿寧又吸了吸鼻子,自顧自般說道:“倘若沒有發生那一切,便好了,不曾走錯路,不曾相憎恨。”
溫熱的帕子順著那疤痕輕輕擦拭,阿寧的動作輕得像一片柳絮掃過,帶來一陣酥酥麻麻。
裴鏡僵著脊背,喉結下意識滾了滾,半句話也不曾回答,只把下顎縮了縮,連呼吸也放得又輕又緩,生怕喘氣稍微重了,便攪亂了這滿室的溫軟。
阿寧也沒再說話,只是拿著帕子在他后背一點點擦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