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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一場豪雨轉瞬即過,本是萬籟俱寂的深夜,卻被無數疾馳的馬蹄聲驚破,任臻一馬當先,沖在最先——其余將校自去點兵,清剿起事藏匿的叛軍,他卻不管不顧,率領未受傷的數百親兵,直往阿房宮前殿而去。
他策馬拾級而上,沿途竟都是伏地身死的侍衛,想是楊定利用夜晚戌衛換崗之機已殺進宮去。
任臻心中愈急,行進愈快,果然在殿前平臺上遠遠望見了那道高大的背影,手中拽著一道紅影,持戟欲刺——他催馬一鞭,自馬上躍起,掄起銀槍在楊定身后大喝一聲:“撤手!”楊定猛地回身,手中長戟揚起,與鳴鳳槍撞個正著!但聽得“諍”“諍”“諍”三記連響,兔起鶻落之間,二人已交換數招。
“來的倒快!”楊定冷笑一聲,戟尖卷起旋風,猶如橫掃千軍而來。任臻執槍就擋,饒是神兵利器,也被楊定的氣力震地倒退三步,右手持槍未穩,戟尖已到眼前——逃開觀戰的姚嵩驚叫了一聲,楊定單手握戟,刀刃再送進一分,這世上便少此禍首,然不知為何,那手竟是遲遲刺不進去。
他還在想那句“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
他是慕容沖,所過之處赤地千里人煙斷絕的惡魔!可這樣一個醉心殺戮的劊子手,怎會有與他如此胸懷?!
任臻仰頭避過,銀槍橫掃,借腰馬之力疾沖楊定下盤,楊定只得收了攻勢,回手防御,一來一往間,任臻施展慕容氏家傳槍法,密雨一般地連連刺去,直將槍勢飚成一片虛無的白影,楊定目不暇接之余尚有余力冷哼一聲:“盡是花巧功夫,想勝太難!”
任臻卻不理他,握著槍柄的手仿佛有旁的力量加持,他聽見他曾經無比熟悉的聲音又在他耳邊道:“槍法再快也快不過目光,而心中有槍,目不能視亦能致勝?!?
“快,并非是為著好看,而是要在疾風迅雷中迷惑敵人一擊即中!”
任臻忽然爆喝一聲,在一片刀光劍影中覷中了楊定胸頸間的空處,銀槍如虹,直撲而去!
楊定一驚,慌忙橫戟就擋,鳴鳳槍削鐵如泥,正撞在長戟關卡處,戟槍碰撞,發出一聲巨響,隨即銀槍便掛著兩截斷戟飛甩了出去!楊定不可置信地瞪著轟然落地的兵器,怎么也不能接受任臻之力能斷其長戟,即便身后燕軍一擁而上將其縛住,強令跪下之時,他的臉上也依舊一派震驚。
任臻接過絲毫無損的鳴鳳槍,上下摩挲,忽而刷地一聲指向楊定喉間:“輪武技我輸你太多,贏你只有一個原因——王,道,加,身!”
楊定似至此才回過神,突然爆發一聲嘲諷的大笑:“跳梁小丑,也敢妄稱王道???王道在長安城中!王道在苻堅陛下!”任臻也笑,手下槍尖卻毫不猶豫向前一挺,在他粗壯的脖子上刺進三分,鮮血汨汨而出:“若王道屬秦,方才就不會天降豪雨,壞你大計!你與竇沖議定里應外合之計,如今,前來支援的外軍何在?!”
楊定瞳孔一縮,咬牙不答,任臻又道:“他想必也與你說過要與姚萇合謀,伏殺慕容永,讓你借潰軍入城之際引火起事,然則又可有對你說用于那場伏擊戰的兵員全是你仇池子弟?!如今全軍覆沒同歸于寂你又知不知!你什么也不欠他們苻氏,為什么要用國人鮮血為他人作嫁衣裳?。俊?
楊定忽然大吼一聲,喉上傷口迸出一注血箭,任臻心下一驚,急忙撤手,楊定雙手一張,掙開押他的燕兵,渾身是血地直起身道:“你胡說!天王待我仇池軍親如一家,怎會坐視不理!”
“親?親的過他身邊最后的大將竇沖嗎?他是一個皇帝,他沒的選擇!”任臻一字一字地道:“秦失其道,他已窮途末路?!?
“此計,你敗要死,勝亦要死。”
“胡說!你胡說!我的五千子弟兵不會死的!我答應過家中父老,來年帶他們過蕭關,回隴西!不可能的——”楊定已經陷入癲狂,他雙眼通紅地掐住任臻的肩膀,死命搖晃:“天王不會負我!天王不會負我!”
任臻劈手一記,擊在腦后,左右立即上前將暈過去的人拖走五花大綁,任臻恨聲道:“給我看牢了捆緊了!死心眼,傻大個! 待親眼見這事實了還恐怕自己在發夢!”
燕軍拖走尸體,收拾宮室,直鬧了后半夜,到黎明將至,天色微光,方暫告段落。滿室奔走忙碌的人,與站在其中一動不動的兩個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還是一身重鎧的任臻先開口道: “慕容永死了。”
姚嵩驟然抬頭:“。。。死了?”他猜的出千百種情況,卻獨獨猜不到這個——慕容永會死?那個隱忍狠絕,城府極深的男人會這樣輕易地去死?!但任臻的表情,卻叫他問不出一句質疑。
任臻握緊了手中的鳴鳳槍,將它珍而重之地交給親兵:“我已傳令下去,秘不發喪,待來日下了長安,滅了姚萇,再行國葬!”
姚嵩心中像被狠狠抽了一鞭,不祥的預感瞬間箍住了他的喉管:“你。。。要向我父王宣戰?不,你,你還懷疑——”
任臻接過另一柄自己常用的長槍,翻身跨上赭白,一身鎧甲發出不絕于耳的鏗鏘之聲:“我不該疑?楊定單身匹馬入阿房,沒有內應,沒有人傳遞消息,他能剛好利用潰軍入城之際,差點一網成擒一把火燒死我們?!”他在馬上居高臨下,面無表情地繼續道,“何況,你非第一次了。過去種種,我不欲再提,但你,不能再留。”
“無論我說什么,你都不會在信我了?!币︶噪p眸水亮,他輕一點頭,道,“因為我以前騙過你,利用過你,便一次不忠,百次不用。是么?”
“走!回去告訴姚萇,他與我同盟至此破裂,讓他龜縮新平,待我踏平關中,親去找他報仇!”任臻抬手一擲,那槍呼嘯而來,不偏不倚地正插定姚嵩身前地磚的縫隙之間,槍尾如簧,在他眼前不住扇動。
姚嵩苦笑了一下:“你舍命救我,卻又讓我走,鳳皇——”
“我不是鳳皇!”任臻冷冷地打斷他——他是任臻,可這世上唯一會這么叫他的人,已經不在了。
姚嵩懵了一下,半晌后手腳冰涼的將槍拔起,平端在手,向任臻躬身一拜:“無論前事,這回,我。。。當真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