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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吳忠頓了一頓,依舊大口吃肉,含混地冒出一句:“小公子是什么意思?”姚嵩搖頭嘆道:“我替將軍惋惜,將軍一生百戰,為我父王孤城掠地,方有如今地位,為何今日偏要開這不該開的口?”
吳忠此時方咽下了一大塊肉,抹嘴冷笑道:“哦?原來在羌軍中還有我吳忠說不得的話?倒是愿聞其詳。”姚嵩不急著答,反先撥拉過一片生肉重新攤在炭火之上,一面料理一面慢悠悠地道:“當日我大哥可以帶兵伏殺慕容永,是因為他是世子,將來的大單于——在我父王眼中,他立下的功勛越高,就越能坐穩這個位子,自然是樂見其成。而將軍您呢?在羌軍中已是實權人物,我大哥嫉恨你都尚且不及,怎能再讓您帶走一大部分兵力去成就您的功業?而我父王——您認為他真正的立場,是站在大哥那邊,還是站在他一直擔心尾大不掉的吳大將軍那邊?”頓了頓,他抬首看著吳忠的眼道:“若您一意孤行,非得與我大哥分庭抗禮到底,您說屆時父王為姚家基業計,當置將軍于何處?”說到此處,那架上的肉已是熟了,正滋滋地冒出一股白煙。吳忠心下微微一驚,卻不動聲色地道:“小公子究竟想說什么?”
姚嵩不說話,只是笑模笑樣地看著他,吳忠久經宦海之人,什么不知,此時便回過神來,倒是真有訝異了:“莫不是想讓我支持你?呵~~我倒是從未想過原來小公子亦有意世子之位。”
此話暗指以姚嵩的出身與排行想承繼姚萇之位實乃癡心妄想,姚嵩卻似沒聽懂一般,還是漾著仿佛天真的笑:“將軍自然也可以選擇自立門戶——只是我父王的那些老部下怕也會依樣造反,到時按下葫蘆起了瓢,將軍忙地過來?我姚嵩,再怎樣也是父王的親兒子——也就是說我與我大哥,您其實幫誰都是理兒,就看您選誰了。”
吳忠忽然一笑:“小公子如今勢力較姚興相比,弗勝?”
“自然是大哥。他正朔嫡出,帶兵多年,根深蒂固。”
“那便是我想幫你,你覺得有贏面嗎?”
“一般來說,沒有。”姚嵩輕輕巧巧地抿嘴道,“眾所周知,姚興之計皆出自右司馬尹緯,其人,參的是老莊之道,施的卻是陰毒之謀,如若不除尹緯,自然不可能贏。”他眼風一轉,一字一字地道:“這個么,我來做。至于出兵馳援長安者為誰,也請將軍靜候佳音。”
吳忠推案而起,一拱手道:“旁人總道小公子聰明,末將總以為也不過是酸文假醋地故作高深,如今方知小公子之慧眼獨具,末將以后便奉小公子為主!”
姚嵩亦動容地反握住吳忠的手:“子峻此后便仰仗將軍了,若能得之,必與將軍平分家業!”
二人又你來我往地說了好些話,吳忠方才告辭,直到見不到他背影了,姚嵩面上的淺笑才慢慢凝結,唇邊抿出一道黯淡的弧度。他身無長物地回歸,已是身處懸崖之巔,進則粉身碎骨,退亦無路可走——單靠自己的腦子和姚萇一時有一時無的寵愛,想與姚興斗簡直天方夜譚。
吃一塹長一智,他須得有兵權,否則去留皆由不得你,遑論承繼大統!
思及此處,心緒卻又不期然飄到了慕容沖身上,他在此處腹背受敵如履薄冰,卻不知他在長安城下,又當如何?
慕容沖仰頭望向天際未散的硝煙,又是一日鏖戰過去,夕陽西墜,斜斜地掛在被鮮血與戰火澆成醬色的長安城樓上,給城門外堆疊的尸體鍍上了一層不祥的血色。韓延,段隨先后遣人回報:士兵們數次沖鋒都被打退,士氣已沮,天色又晚,攻城戰難以為繼,懇請收兵。
慕容沖跨在馬上,遠望著被圍地如鐵桶一般的長安城,城中如今是什么境況他猜的出——內,人相食;外,無救兵,已是山窮水盡——似乎誰都知道,長安孤城,守是守不住的。可就是這么群明知必敗的羸弱殘軍硬是擋住了燕軍十萬大軍日復一日的攻城戰!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你怎么看?”身邊一騎低聲道:“竇沖那廝善守不善攻,守城還是有一套的。今日雍門城樓險些得手,只因苻堅親上城樓督戰,身先士卒悍不畏死,秦軍大振,竟能拼死又將城樓奪回——燕軍至此屢次受阻,士氣已疲,收兵吧。”
慕容沖一揚手,傳令兵得令,飛馳往報,不出須臾,鳴金聲起,疲憊不堪損失慘重的燕兵們頓時從城樓上潮水般地退下,紛擁而回。
“燕軍?”慕容沖瞇起眼,嘲道,“我以為你已是投降我軍的了。”
楊定堅毅的唇角緊抿著:“我是氐人,怎會投降鮮卑!”
慕容沖冷笑一聲:“那你覺得你我這算什么?”
“合作!我要殺入長安城,親去問天王一句為什么!我舉國來助,他為何負我,坐視竇沖殺盡五千仇池兵!”楊定雙目通紅,顯是又勾起了傷心往事。
慕容沖轉開視線,悄然握緊手上的鳴鳳槍,神色卻是片羽不動,唯有那殘陽余暉耀滿雙瞳,顯出幾分嗜血的妖異。“好。明日休戰,待新造好的攻城樓車與連發弩弓自阿房送來,再行主攻!屆時你為先鋒,為大燕開出一條入城血路吧。”
楊定一凜,在馬上一抱拳,應聲喝是——心知慕容沖所言百尺樓車,上部加巢以望敵,下部設連發弩機以攻城,中藏兵甲數百,可隨云梯登城作戰,乃是殺人無算的攻城利器。
慕容沖一勒馬頭,沉聲道:“回營!”
慕容永之死,于他打擊甚巨,大到讓他至今不能相信此事——這幾乎摧毀了他曾經的堅持和天真的想法,過去的慕容沖的影子在他的靈魂中漸漸鮮明,如今的他,已經學會了麻木學會了殘忍學會了一將功成萬骨枯。既已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便開弓無悔誓報此仇!
姚興與其父議事已畢,出來后卻未回自己寢宮,反又熟門熟路地拐至姚嵩居處——因他近來“失寵”于姚萇,故上下多有輕慢之,因而一路遇見的仆從侍衛甚少。姚興止了跟著的人,獨自一人上前從虛掩的門縫中向內望去。姚嵩一身絳袍坐在案前,天剛入秋,他便圍上了紫貂領脖,正怔怔地望著窗前發呆。從姚興這個角度望去,姚嵩秀麗的側面掩于一頭青絲之下,只露出一點小巧下巴,越發顯得精致柔美地猶如好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