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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此時的長安已被連月大戰(zhàn)耗盡了它最后一點生機,眼見著凋敝殆盡。前秦大將竇沖更頒布宵禁令,剛過酉時,昔日繁華街市上便空無一人,殘舊的房屋在寂靜無聲的永夜中影影幢幢,有如一座鬼城。
李氏小心翼翼地扶著小盞油燈放到灶上,在昏黃不明的燭火中揭開鍋蓋,捧出一小只破瓷碗,那碗中盛著一小塊煮了又煮已經(jīng)縮干的肉,并半只粗面窩頭。
“大兄弟,快吃點吧。”她端過來放到案上,對個高大的白臉男子小聲道,“今日囡囡吃不完,便留了點給你。”
那男子轉(zhuǎn)過頭來,劍眉星目,五官深鐫,赫然便是那日受傷了的鮮卑人:“這個當(dāng)口,哪會有吃不完的時候?留著孩子明天再吃吧。”
婦人急了,忙道:“這本就是你從軍糧里省回來周濟(jì)我們的,孤兒寡母的能吃多少,你一個大男人哪里禁得起餓!”男子方才接過,那吃食過了許久已經(jīng)風(fēng)干發(fā)硬了,但依舊刺激著他餓至麻木的所有感知。他掰著窩頭剛放進(jìn)嘴里還不及咀嚼,大量唾液就急不可耐地自舌邊涌出,洶涌地裹著這點少的可憐的面食滑進(jìn)食道,饑餓卻因這杯水車薪而更顯鮮明,他也顧不得別的了,猛地將余下的窩頭囫圇塞進(jìn),此刻便聽到李氏咕地一聲咽下一大口口水。男子停了動作,猜到李氏既舍不得餓自己的孩子,必是省下了自己的口糧與他。
他略帶責(zé)備地將碗中剩下的那小塊肉推了過去,李氏慌忙擺手,男人皺起眉來,語氣一重:“李家大嫂收留我在此養(yǎng)傷已是擔(dān)了潑天的干系,我一個男人,難道還要你省吃縮食來供養(yǎng)?”
李氏平日也是個慣于潑辣持家的,此時卻有些懼他生氣,便喃喃地道:“……那日你替我上城樓打戰(zhàn),又何嘗不是救我?說句不好聽的,外頭亂成這樣,我一個死了丈夫的寡婦,又能去哪里討食?你吃飽點,怕還能尋些吃食回來,我與囡囡活不活的下來便要靠你了。”二人還在推讓,忽聽外頭傳來震天的拍門聲。李氏唬了一跳:“已過宵禁,哪個人還敢上門?!莫不是又是里正來拉壯丁了吧?”
一句話提醒了那男子,他一個箭步?jīng)_到灶臺,探手到鍋底一擦,便沾著滿手的煙灰滿面搓揉一番,才示意李氏前去開門。
門外果然站著個甲胄加身一臉疲憊的中年漢子,見李氏終于開了門,才松了口氣:“怎的這么久,俺以為大妹子出了啥事!今日新得了點米面,勻點先給你家送來。回去被我家那婆子看見,便點滴也別想漏出來了!”說完便自顧自地抬腳進(jìn)屋,見了居然點燈便埋怨道:“竇大將軍明令禁止民間展燈,要是被發(fā)現(xiàn)了可是件大麻煩,快熄——”他忽然止了話頭,因為迎面見到一個身量頎長的男子正從內(nèi)步出,見到他也并不慌亂,只是抱拳示意。
李氏惴惴不安地跟過來解釋道:“這是我家那死鬼的結(jié)拜大哥,這是——”她忽然啞了聲,能說什么?只要說出鮮卑人三字,她這大伯就能一刀劈死他!幸虧那男子接地自然:“小弟乃李辯將軍麾下甲士,那日白虜攻城受了重傷摔下城樓,多虧李家大嫂送糧時見到,救我一命,暫避此處養(yǎng)傷。”
那中年漢子尚有些狐疑地上下打量了此人幾眼,卻一時也想不出疑點,李氏緊張不已,那鮮卑男子卻老神在在——這個兵荒馬亂的時候還能分到點細(xì)白面的,只有可能是竇沖的嫡系軍隊,多半還有個一官半銜的,這種人怎會記得別人軍中一個籍籍無名的普通士兵?果然那中年男子見他虎口槍繭,肘間繃帶,又信了幾分,因道:“既如此,養(yǎng)好了傷便快些回隊,如今正是用人的時候!城中但凡是還能爬的動的男人全上前線了!”鮮卑男子自是點頭稱是,李氏此時才敢吐出口氣來,關(guān)切之色溢于言表,那中年漢子乃是竇沖帳下一名百夫長,剛剛從城樓上換防回來,為人粗豪,一時也察覺不出什么異狀,只是招呼李氏拿器皿來盛面,一面囑咐千萬小心存放,如今長安城中每日都有婦孺餓死街頭,糧食米面已貴過黃金,小孩子莫要叫他隨意上街,被那些餓昏了頭的賊人擄去,可就成了‘兩腳羊’(注1)再回不來了。李氏唯唯點頭,也是感激地緊:“大伯怎地能得到這樣的好東西?”中年軍漢頓時來了精神,將手中物事一放便咋聲道:“今日俺可是立了大功,要不哪里能得這樣的賞賜?你們應(yīng)也知道今日巳時,燕軍又來攻城,好家伙,那幾輛樓車上放箭比下雹子還快還猛,城樓上的弟兄們拼了命在守,誰知那不過是個幌子!下面又用撞車狠撞東城門,誰想的到哇?不出一泡尿的功夫那門就給撞開了,燕軍騎兵跟馬蜂似地就一窩沖擠進(jìn)來!”
聽到此處,李氏也嚇地哎喲一聲,忙追問下文。
那軍漢一擺手:“虧得俺們竇大將軍留了個心眼,在甕城二門外設(shè)了一彪兵馬,四周滿布弓箭手,見白虜忽然沖進(jìn)來,趕緊萬箭齊發(fā),阻得一阻,其他兄弟們拼死沖上去將門又給賭上了,只須慢了一瞬,白虜大軍壓進(jìn)來,長安就完了!”李氏聽地念佛不止,他身邊的男子卻只是不動聲色地聽畢,半晌忽道:“可知領(lǐng)軍之人誰?”
那軍漢呸了一聲:“還有誰!楊定那無恥叛賊!”
男子沉默片刻道:“楊定素來鐵騎無敵,今次不過小試牛刀因而我軍方能僥幸奪回城門,若讓此人多掠陣數(shù)次,光靠人命去填怕也難保萬無一失。”
軍漢吹胡子瞪眼道:“你有方法你倒是去守城門啊看你擋不擋的住一蹄子!”
男子微微一曬:“守城門未必需人來守——楊定所部騎兵迅捷兇猛,唯一天敵,有此則不懼于他。”
軍漢自是不信,再三追問,男子方緩緩言道:“天敵者,陷馬坑。”
接著三言兩語將這工事簡概解釋完畢,聽得那軍漢目瞪口呆:“小子,你喚何名?!”
男子頓了一下,才一字一字地說道:“在下。。。壬至。”
不出三日,燕軍重整旗鼓復(fù)又攻城,任臻依舊坐鎮(zhèn)中軍,韓延高蓋段隨負(fù)責(zé)正面戰(zhàn)場,楊定所率領(lǐng)兩千騎兵則在旁虎視眈眈伺機而動。
硝煙彌漫箭矢如蝗間撞車沉重的木擊聲不絕于耳,終于在前方傳來一聲興奮的吶喊:“城門破了!”
“沖啊!”
騎兵營如急電迅雷瞬間狂飆掃過,蜂行蟻聚般擁進(jìn)東大門!
好!任臻在馬上情不自禁地一擊掌,區(qū)區(qū)數(shù)日,燕軍騎兵在楊定的操練下行動能力又大大見長了,此次當(dāng)能馬到功成了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