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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護龍衛齊齊屈肘環胸,單膝點地,轟然答應——所有人都知道,這或許最后一次領苻堅的命令了。
勒馬立于坡上,苻堅目送著一行人護送苻宏東去的背影漸至消弭不見,一拉轡頭,他沉聲道:“兒郎們,隨朕西征!”
“陛下萬歲,大秦萬歲!”
可就在此時,長安城中忽然爆發一聲轟然巨響,苻堅高大的身軀便隨著整座城池齊聲顫抖了一記,他望向城中沖天的火光,心下一片麻木的凄然,他明白大秦至此,算是亡國了。
燕軍主力攻破宣平門堪稱摧枯拉朽。
曾經令燕軍聞風喪膽談之色變的陷馬坑與連珠弩已淪為一場徒有其表的擺設,鐵蹄過處,哀嚎遍野,殘余的秦軍甚至不能組織一場具規模的防守戰。隨著城門的砰然倒塌,慕容沖一馬當先,躍進長安!
十年了,這是他第一次舊地重游。他覺得自己應該感到陌生,但在戰火鮮血的洗禮下他卻反常地感受到了熟悉的顫栗。此時還在頑抗的秦軍盡皆爆發出絕望的哭號,又有一個渾身浴血已不辨面目的男人猛地跳起,揮刀沖向慕容沖:“我李辯今日與你這白虜拼了!”然而尚不及砍下,他躍至半空的身子便猛地一僵,一截槍尖自后穿入又透胸而出,李辯在瓢潑血雨中費勁地扭頭去看,將牙咬地咯吱直響——“是。。。你!壞我大秦江山。。。你——!!”手中長刀脫手,甩自慕容永面門劈下,他不閃不避,任刀鋒在他眉間劃破一道深刻的長痕,血跡蜿蜒,綿延整臉,望之可怖。他卻神色漠然:“你的大秦,已經完了。”隨即猛地抽回長槍,長安城中最后一員苦戰的秦將在他面前沉沉倒下。
慕容永渾身是傷,如從血池地獄中涅槃重生的阿修羅。他搖搖晃晃地踏過腳邊層層疊疊的尸山,來到慕容沖面前,最終緩緩地屈膝跪下:“臣慕容永拜見皇上,愿皇上武運昌隆。”
任臻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他有太多的事要問,然而動了動唇,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闊別近百個日夜,宛如隔世,眼前之人,曾經熟悉而又決然陌生。
他亦抬頭,血痕自眉梢直至鼻骨,破了相,但依舊致命的英俊。
任臻微微傾身,伸手,似要拭去他面上累累的傷痕,忽然用力,指尖□未愈新傷中,又汨汨地捅出血來。
慕容永依舊不動如山,雙眼如墨。
溫熱的觸感一點一點濡濕了任臻的手心——是的,慕容永還活著,不僅活著,還拿下了長安城。他深深吐出一口氣,一瞬間悲喜交加,似哭還笑,末了,他抽回手,從鞍下拔出鳴鳳槍丟給慕容永,只說了一句:“上馬!”
慕容永磕了一記頭,起身跨上戰馬,勒騎與楊定聯袂立于慕容沖身后,手中長槍一展,猛地頓地,砸出鏗然巨響,燕軍頓時群情洶涌山呼萬歲!
楊定抿著堅毅的唇角,望著眼前陷入狂喜的燕軍,沒由來地心中一沉,他拍馬上前,對任臻道:“皇上,我們速速入宮吧。”任臻斜睨了他一眼,火光在他面上映出了一抹不真實的紅暈,如人自醉:“你急什么?長安已是我囊中之物,不急一時三刻。”
楊定一驚,急道:“皇上您發兵前說過的,燕軍入長安城秋毫無犯絕不屠城!”
任臻轉過頭去,冷冷一哼:“我自然記得,可韓延段隨他們記得嗎?我要的就是他們先進未央宮!”
楊定頓時明白了點什么,心下一噤——那倆人帶兵先入宮會是何等浩劫?他知,他更知。——戰事未平,慕容沖就要下手鳥盡弓藏清除異己了——眼前之人再不是當年自身難保的孤傲少年,而是一個頗有心術深諳權謀的帝王人君!為達目的,他不惜任何代價,包括長安城未央宮內外累累性命,亦包括他在內的任何一切。
掐在此時,有哨騎飛馳而來,報道:“皇上,韓將軍與段將軍已經殺進未央宮,不見苻堅!后來才審知竇沖領近千殘軍護著他出長安東門而逃了!”頓時群情嘩然一片沸騰,眾人皆知慕容沖與苻堅血海深仇,必手刃仇人而后快,誰知還是讓他插翅而逃!任臻亦是一怔,卻并不急怒——說到底,苻堅于如今的他而言,也不過是個陌路之敵。
身邊一將急道:“皇上,苻堅出長安東門必是南投東晉去了,速速派人追擊尚來得及!”任臻沉吟片刻搖了搖頭:“苻堅不會投降,更不用說投奔東晉——雖出東門卻必會向西折返,過五將,破蕭關,一路殺回隴西召集舊部卷土重來!楊定,為朕擒了苻堅可好?”
楊定一怔,他見走了竇沖報仇無門,正在心焦,不料慕容沖竟然看了出來,給他重新雪恨的機會!當下抱拳,也不贅言,拍馬領兵就走。
慕容永此刻低聲道:“皇上可是不想楊定現在入宮”任臻看了慕容永一眼,嘆了口氣:“未央宮被韓段二人禍害,此時必如地獄,何必讓他見了難過——”頓了頓,他苦笑道,“我姑息縱容,說到底,也是從犯。”慕容永自詡鐵石心腸,此刻卻亦想起了慘死己手的李氏,他半垂眼瞼,緩緩言道:“為達目的,不得不為。待千秋萬世蓋棺論定,才能回頭看今時今日所作所為,值與不值——只是那時,你我皆已灰飛煙滅,又何必在乎。”
任臻心中一震,與他四目相接,遙遙一望,卻又不期然相互錯開。只聽慕容永又道:“楊定與竇沖有血海深仇不假,可楊定與苻堅又有舊日恩義,只怕他念起舊情來。。。”
“怕什么,最多再來一次華容道。”任臻忽然勾起唇角,雙眼在黎明破曉前的暗夜中璀然光燦,“如今我雖得長安,但臥榻之旁,尚有姚萇酣睡,他必已虎視眈眈許久,待我軍疲憊便要直撲而來!昔日諸葛孔明連孫抗曹后再縱曹敵孫,遂使天下三分,如今關中情勢亦有相類之處,我輩大可一學——苻堅活著可比死了來的有用的多,讓他先與他那反復無常的老部下會上一會吧!”